王尚礼本能地想反驳，可又无从辩起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孟君没再说下去。有些道理，点到即止，说透了，反而招人厌。


    但帐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就算能破城，代价也太大。而且破了楚雄，后面还有大理、永昌，一路打过去，大西军的兵也耗不起。


    孙可望从舆图上收回目光问：“那照你说，这仗，要怎么打？”


    孟君垂眸答道：“回将军，我不懂打仗。”


    孙可望一愣，她这是提醒，当初自己承诺她只问路，不问策。


    他目光一动，换了问题：“那孤问你，杨畏知这个人，他最怕什么？”


    孟君想了想，答：“他最怕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但他最不怕什么，我兴许猜得出几分。”


    “说。”


    “他最不怕的，是死。”


    帐里又是一静。


    王尚礼差点笑出声，这不是废话吗？但他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，把笑憋回去了。


    孙可望朝方于宣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方于宣当即对孟君拱手道：“还请姑娘细讲。”


    孟君垂着眼，静了静，才道：“杨畏知是崇祯十三年的解元，陕西宝鸡人。他在云南做了十几年的官，楚雄这城是他一手修的，守城到现在，连自己的粮道都敢断，就是做好了城破人亡，死在这城里的准备。”


    她看了王尚礼一眼，道：“王将军今日说要强攻，但真把杨畏知逼到那一步，他不但不会降，还会越守越决绝。因为他守的，是忠。是前明进士杨畏知宁死不降贼的这份名节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强攻，非但不能破他的城，反倒成全了他一个忠烈的名声。”
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，忽然不说了。


    孙可望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，旋即一笑道：“他既不怕死，孤就换个他不用死，又守得住名声的东西给他？”


    孟君点头：“将军英明。大西军入滇，不是为了在楚雄城下跟一个前明进士拼个两败俱伤。若是将军能舍下攻城二字，改放一句‘仍尊明朝、共扶明室’的话出去。给他一个既能全忠，又能下台阶的由头。”


    这下谁都听出来了，这个女子从城墙说起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是在劝大西军别破城，别杀杨畏知。


    忽然“啪”的一声，王尚礼一掌拍在案角上。


    “劝降？”他粗声粗气地道：“杨畏知那个狗东西，杀了我底下二十几个兄弟，一个才十九，跟许姑娘你同岁。如今倒要咱们倒贴上去，客客气气请他开城，要以师礼待之。那我那些个兄弟，白死了？”


    他这话不好接。连方于宣都没接口。毕竟兄弟死在城下，转头就跟仇人握手言和，这口气是有些咽不下去。


    王尚礼越说越冲，指着孟君道：“许姑娘，你读过书，但你没上过阵，你没见过自家兄弟一个个倒在你脚边是什么滋味。你要我跪着求一个杀我兄弟的人开门？没这个道理！这城，得用拳头砸开，给兄弟报仇，才对得起我折的那些兵！”


    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帐里几个参将，脸上都露出几分戚然。


    方于宣此时才缓缓开口：“王将军这话，我信是真心的。但王将军想过没有，你要用拳头砸开这座城，拿什么砸？强攻，折的是兵？你那几个兄弟是命，后面攻城的兄弟就不是命了？为了给两个人报仇，再搭进去两百个，两千个，这笔账怎么算？”


    “你！”


    王尚礼被问住，他粗着嗓子道：“心肠子那么弯，说来说去，不就是怕死人么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！大西军什么时候打过这种窝囊仗？打不下来就劝降，传出去，云南的土司谁还怕咱们？”


    方于宣也针锋相对：“打仗不是赌气。将军要的是云南，不是一座楚雄城的血。为了一时痛快，把滇西打成一片焦土，后面大理、永昌怎么打？”


    两个人你不让我，我不让你，又吵了起来。一个骂“你这书呆子只会缩着脖子算账”，一个回“你这莽夫只知道拿人命往墙上撞”，帐里几个参将有的帮腔，有的拉架，乱成一团。


    孟君看得明白，王尚礼要报仇，方于宣要止损，两人都觉得自己有理。


    “吵够了没有。”


    孙可望目光扫过帐内一圈人。


    帐里顿时静了。


    “王尚礼。你那几个兄弟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
    王尚礼愣了一下，报了几个名字。


    “记下来。”孙可望对方于宣道：“等楚雄的事了了，这几个人按阵亡抚恤，加倍。”


    王尚礼瞠着一双眼睛，瞪着孙可望。


    “兄弟的仇，孤记着。但楚雄城，孤不能打。不是打不过，是不值得。你要是想不通，就去营外跑二十圈，想通了再回来。”


    王尚礼咬了咬牙，抱拳道：“末将……遵令。”


    孙可望转向众将道：“都下去吧。方先生留一留。”


    出了帅帐，孟君悬着的那颗心，这才悄悄落下来几分。


    大军在来楚雄的路上，她听曹二跟李闻白提起，今年五月，李定国攻临安府。沙定洲的部将据城死守，城破之后，李定国下令屠城。


    城里百姓上万，三日之内，杀得街巷血流成河。


    她知道孙可望和李定国不一样。孙可望要的是云南的基业，不是一时的快意。但她也知道，围城日久，兵卒怨气冲天，一旦城破，谁能保证楚雄不会变成第二个临安？


    所以，在孙可望的亲兵带她去帅帐的路上，她就想清楚了。她不能让楚雄流血，她要让宁死不降的大明进士有一条不用死也能全忠的路。


    父亲常说，读书的人有两个用处，要么替朝廷守社稷，要么替天下存文章。


    杨畏知若是肯降，楚雄兵不血刃，城里的大明文官、乡绅、百姓，一个都不用跟着这座城陪葬。


    杨畏知若是肯降又肯信，那滇西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臣土司，兴许也会少死几个。


    再往后，若有朝一日大西军真能驱除鞑虏，那这些如杨畏知的文官里头，或许还有几个能让文渊阁里的书重现。


    这话，她没法当着王尚礼那些人的面说。


    她只能拐着弯，先说城北红砂石，再说六月雨季，再说杨畏知不怕死。


   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，说到底，就是不想让这些人白白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