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里静了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孙可望背着手,仍站在舆图前。他不是真要她翻书,楚雄城的事,他早就调查过了。
他叫她来,是因为他头一回觉得,这仗没法照着老谱子打了。他想破的,不是城,是杨畏知那颗心。
但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,连方于宣都没说。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,一个宁肯饿死也锁死了退路的人,到底拿什么去劝。
他半垂着眼,等着她进来,倒要看看,这满帐武人想不清的事,一个会背书的姑娘,能不能替他看出点他想不清的门道来。
未多时,帐帘一动。
一个女子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寻常的深青衫子,发髻挽起,只插了一根用竹子雕刻的簪子。乍一看,只像个随军记账的女官,半点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。
帐里那些新到的将官打量她两眼,目光里那点“不值一提”的意思,几乎是明摆着的。
王尚礼最直,当着她的面就问了一句:
“就是她?”
帅帐里的将领大都是半路上汇进来的,有的见过孟君坐在马车里,有的连见都没见过,只知道帅帐边上住着一个姑娘,据说是个会背书的。
纪德伦没说话,但嘴角往下撇了撇,抱着胳膊站在一边,显然和王尚礼也是一个意思。
吴子圣眼观鼻鼻观心,将军要用此人,这人必定是有点本事在身的,至于是什么本事,这就不好说了。
两个土司头目则是更直接,一个用彝话嘟囔了一句,另一个嘿嘿笑了两声,眼神在孟君身上上下扫,毫不掩饰轻蔑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方于宣轻咳了一声,王尚礼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。
孟君置若未闻未见,走到帐中,朝孙可望行了个礼。
“将军。”
“许姑娘,可背过楚雄的志书?”
“有过。”
“楚雄这城,依山而建,城墙两丈五尺,厚一丈二尺。这些孤都知道了。孤问你,书上有没有写,这城哪一段修得最薄?哪一年修的?用的什么料?”
孟君想起《云南通志》里写过,楚雄城洪武年间建,正统年间重修,万历年间又补过一次。
“城北那段城墙,正统年间修过之后,再没大修过。书上说,城北依山最陡,墙也最短,只有三百步。因为地势险,历任知府都觉得没人会从北面攻,所以修得最省。墙基用的是本地的红砂石,不是条石。”
孙可望沉吟:“红砂石……”
“红砂石质地松,遇水易酥。”方于宣道。
王尚礼忍不住道:“大哥别信这女子信口雌黄,北面山势陡,人不好展开,云梯也架不上去。”
方于宣道:“王将军,咱们不一定要架云梯。可以正面佯攻东门,夜里派人去北面挖墙脚。”
“挖墙脚?”王尚礼大嗓门一吼:“北面山陡,人攀上去都费劲,还挖墙脚?你当城北那段墙是平地里的土墙,任你几锹就刨开?”
方于宣却不紧不慢:“照许姑娘所说,城北依山最陡,墙也最短,历任知府都觉着没人会从北面攻,修得最省。越是没人防备的地方,越是容易得手的地方。如今正是六月,夜里常下雨。雨水一泡,墙体更松。到时咱们正面佯攻东门牵住视线,夜里遣一队兵潜到北面山脚,用锹刨墙,未必刨不穿。”
“说来说去,还是得先过北面那道陡坡!你叫兵背着锹去爬那悬崖,爬一半让城上扔块石头砸下来,一死死一串!”王尚礼一拍案角。
方于宣也不退让: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王将军要是有更好的法子,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
王尚礼说不出来,他粗声道:“反正我觉得这法子不成!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争了起来。一个说文官不懂打仗,一个说粗人只会蛮冲。帐里几个参将有的帮王尚礼,有的帮方于宣,吵成一团。
唯有孙可望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半垂着眼听。
直到帐里吵到静下来,他才抬了抬眼皮,看向孟君:“许姑娘。”
孟君应了一声。
“依你之见,他俩谁说得对?”
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孟君身上。
孟君垂下眼帘,片刻,才道:“方先生与王将军,说的都不错。”
“哦?”孙可望不置可否。
孟君斟酌着字句:“王将军看的是地利,方先生看的是天时。但眼下是崇祯十七年……不,是永历元年的六月。”
她话音一落,有人没反应过来,也有人渐渐琢磨过味来。
她缓缓道:“地,王将军说得对,人力难攀,兵展不开,容易折损。墙,方先生说得也对,确是楚雄最易攻的一面。方先生说的雨,既是这堵墙的破绽,也是攻城人的死地。北面依山,雨下山洪来,兵会陷进稀泥里。”
帐里静了下来。
几个参将,看方于宣不说话,王尚礼不顶嘴,心里就知道这姑娘说的大概是对的,于是也跟着闭了嘴,站在那儿装沉思。
两个土司头目站在角落里,用彝话低声嘀咕了几句。其中一个摸了摸下巴,眼神往帐外飘。楚雄打不打,杨畏知降不降,他不关心。他关心的是这仗再拖下去,他带来的那三百匹战马,马料还够吃几天。
方于宣沉默片刻,忽然拱手道:“将军,许姑娘说得对。楚雄不是沙定洲,杨畏知也不是万氏。这城,围得,打不得。”
先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王尚礼,竟一时没接上话。他粗通兵事,此刻细一琢磨,这六月雨季,山洪泥泞的道理,正是他方才一通硬话里没算进去的。
“不知各位将军想过没有,就算挖塌了一段,城破了,然后呢?”孟君忽然问。
“当然是杀杨畏知祭旗!”王尚礼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王将军可知,汉末董卓入洛阳,焚宫室,掘陵寝,杀得血流成河,但董卓最后是怎么死的?”
王尚礼一愣,董卓和吕布同抢美女貂蝉他是知道的,其他再多就不清楚了。
“你说,他怎么死的?”王尚礼道。
“他是死在他自己烧出来的那一片焦土上。天下人都恨他,恨到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吕布,都反手杀了他。他杀人杀得越多,想杀他的人就越多。这就是‘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’。”
她看向王尚礼,缓缓道:“将军今日杀杨畏知祭旗,痛快是痛快了。但楚雄城两千兵,还有百姓。
城破了,他们会巷战。杨畏知是进士出身,不是沙定洲那种土司,他不会跑,他会跟城共存亡。
到时候,巷战要死多少人?城破之后,大理的沐天波会不会兔死狐悲,跟大西军死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