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修铺的卷帘门刚拉到半截,外头站着两名机械自治庭办事员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深灰外套。
袖口蓝银纹。
站得板板正正,跟刚从表格里打印出来的一样。
祁砚秋叼着半块包子,抬眼看他们。
“催债的?”
前头那名办事员递出银灰请柬。
“机械自治庭中层办事厅,邀请临时证言对象沧玥女士,及证据协助人林焕先生,今日九时三十分到庭说明情况。”
祁砚秋把包子咽下去。
“邀请?”
“是。”
祁砚秋伸手去拿。
请柬没给她。
办事员补了一句:
“拒不到庭,将触发未登记高危机械个体保护程序。内容包括临时行动限制、灵核波形封档、相关人类协助者资质复核。”
祁砚秋乐了。
“你们这邀请真讲究,刀都架脖子上了,还给刀擦擦灰。”
林焕从里屋出来,接过请柬。
请柬上没有印章,只有证词编号。
编号下方浮出四行字。
话写得客气。
意思一句没软。
沧玥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枚旧齿轮。她看完,把齿轮放回盒子里。
“我去。”
林焕看她。
沧玥说:
“他们不会只来一趟。躲着,他们更好写报告。”
闻烛靠在门边,头发乱得很嚣张。
“我跟?”
林焕把请柬收进长衣内袋。
“你在外面接应。黎珈盯路。祁砚秋看铺子。”
祁砚秋啧了一声。
“好家伙,全是活,没一句钱。资本家听了都给你让座。”
终端里传来黎珈的声音。
“林焕,三号悬梯别走。昨晚画面掉帧,掉得跟我前男友承诺一样稳定。”
闻烛笑出声。
林焕问:
“三号悬梯谁检修?”
黎珈翻记录,纸页声哗啦响。
“监管司外包,合同挂在白塔民意算法院下属评估组名下。哇哦,这菜馊得很完整。”
闻烛收了笑。
“白塔又蹭上来了?上回纪念馆那只空箱还没洗干净呢。”
林焕说:
“走二号侧轨。”
办事员没拦,只提醒:
“请在九时三十分前抵达。迟到会影响保护等级。”
祁砚秋在后面喊:
“保护等级?办会员吗?充三百送一年不被抓?”
两个办事员转身走了。
步子齐得让人想踹一脚试试会不会乱。
衡环区在澜京中上层交界。
机械自治庭远看是一枚竖起来的银灰齿轮。
门口光幕滚着证词编号、调解排期、记忆归属申请。
排队的机械很多。
有换了半边脸的搬运型,有抱着旧灵核盒子的家政型,还有一台腿部磨坏的巡路机,正低头填表。
表上写着:
“是否承认自身情绪具有连续性。”
下面小字更损。
“若无法提供三名人类邻居证明,情绪连续性降级处理。”
林焕停了一下。
沧玥也看见了。
她轻碰耳后银纹,很快放下。
身份闸门前,办事员引他们到窄窗。
第一道闸门扫人类身份。
林焕通过。
第二道闸门扫机械灵核。
沧玥刚站上去,闸门亮出红字。
“旧皇族疑似波形,需转入特殊保护通道。”
后面排队的人全抬头。
没人说话。
侧门走出一名深灰长外套女子。
皮肤白,脖颈处露出银色接缝,胸前挂着自治庭权益顾问牌。
洛银蝉。
她朝沧玥点头。
“沧玥女士,林先生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抱歉,系统脑子不好,规矩还多。”
林焕问:
“特殊保护通道,去哪?”
洛银蝉指向走廊尽头。
“中层办事厅。旁边是记忆托管室,不强制进去。”
她停了半拍。
“会谈结束前,不强制。”
沧玥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写着:记忆托管,安全保存,人格减压,族群优先。
字排得好看。
意思硬得硌牙。
他们穿过闸门。
墙上一路亮起登记表。
姓名。
来源。
灵核等级。
觉醒年限。
是否参与旧战。
是否保留皇族权限。
是否愿为自治庭提供非侵入式证言。
是否愿接受紧急保护。
林焕填到最后一项,笔停住。
选项只有两个。
愿意。
延后确认。
没有拒绝。
洛银蝉看见了,低声说:
“预算系统不支持拒绝项。”
林焕抬头。
“拒绝不要钱,怎么不支持?”
洛银蝉回得很快。
“拒绝后要派人跟踪,要申请风险评估,要向议会解释自治庭为何放任高危个体流动。那才花钱。”
林焕勾了“延后确认”。
“你们这预算,挺会过日子。”
洛银蝉说:
“它不会过日子,它只会省钱。”
中层办事厅没有审讯椅。
只有圆桌、茶水机、四台记录仪。
墙上嵌着旧战阵亡机械的灵核拓印,一排灰色小格。
洛银蝉坐在对面。
旁边还有两名庭内代表,一男一女。
男代表翻开档案。
“沧玥女士,自治庭对您没有敌意。我们确认,您在澜京下层期间没有主动伤害平民,没有非法接入公共灵网,没有制造高危源炁波动。”
女代表接着说:
“自治庭愿提供保护。合法身份遮蔽、住所转移、灵核波形封存、舆论风险隔离,都可以安排。”
林焕听到“舆论风险”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女代表继续:
“条件是,您接受记忆封存和行动托管。封存范围为旧皇族权限相关记忆。托管期限初定九十天,可由庭内安全委员会延长。”
沧玥坐得很直。
她没有吵。
只问:
“保护包括承认我有选择权吗?”
圆桌边安静了几秒。
茶水机咕噜吐出半杯热水。
尴尬得很努力。
男代表合上档案。
“这是为了族群安全。”
沧玥看着他。
“族群里,有我吗?”
女代表说:
“当然有。”
“那我的选择,算族群安全的一部分吗?”
没人接。
洛银蝉手放在桌面,敲了两下,压住自己没插话。
男代表说:
“皇族权限会引来净械局、军部、白塔,还有外环激进组织。您每走一步,都会被解读成机械族立场。自治庭承担不起全族被拖入审判的后果。”
林焕开口:
“审判还没开,你们措施已经按判完写了?”
男代表看向他。
“林先生,人类协助者的位置很危险。你靠她越近,风险越高。”
林焕抬手,用符阵笔在记录仪外壳上点出短码。
“那先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们四台记录仪没接净械局审查口,却贴了白塔格式的民意风险标注。”
灰白标签浮出。
“情绪波峰预估。”
“群众恐惧转化率。”
“旧皇族关键词扩散等级。”
“建议处置姿态:保护性限制。”
女代表拍桌。
“你私自接触庭内设备?”
“没接入,只读外标。”
林焕把符阵笔收回。
“贴得太外面了。白塔水表后面的情绪采样贴片也这德行,生怕人找不着。”
洛银蝉起身,走到记录仪旁,拆开后盖。
里面卡着一片白色标贴。
不是自治庭制式。
边缘有两道封条痕。
林焕指着标贴。
“很简单。先在记录仪上贴白塔标签。以后它录到的每句话,开头都被写成‘民意高危’。”
他看向两名代表。
“沧玥说什么不重要。你们保护什么也不重要。系统只要回一句‘群众害怕’,后面想封存、托管、限制,都有理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上回纪念馆那只空箱,也是这套路。箱子没装东西,但记录里有了‘合法转运’。现在这标贴也不管内容,它只管给证据先盖脏印。”
洛银蝉把标贴装进证物袋。
男代表压着火。
“这件事庭内会查。”
林焕说:
“查的时候绕开三号悬梯。昨晚掉帧,合同挂白塔评估组。真摔个人下去,公告标题他们都能替你们起好。”
洛银蝉对两名代表说:
“暂停记忆封存建议。先做设备污染核验。”
男代表皱眉。
“洛顾问,这不合流程。”
洛银蝉转头看他。
“流程被人塞了白塔贴片,你还抱着它喊爹?”
女代表看向沧玥。
“可她的波形风险是真的。”
洛银蝉说:
“风险是真的,不代表人格可以交出去。”
门外响了三下敲门声。
勤务员走进来,手里捧着黑色信筒。
“外部投递。无净械局线路,无议会备案。对方要求交给沧玥女士。”
男代表喝道:
“谁准你拿进来的?”
勤务员声音发紧。
“它穿过外层闸门。识别码是旧边境巡检序列。”
林焕抬眼。
鸦衡。
信筒打开,低哑男声传出。
“自治庭会谈记录已被白塔标注。妥协会把皇族血脉送上人类审判台。”
四台记录仪屏幕全黑。
那声音继续。
“沧玥殿下,外环不承认任何记忆封存。皇族不该被锁进同族手里。若自治庭越线,钢原会接您离开。”
最后一句更硬。
“林焕,人类制度养出来的笼子,别拿来当伞。”
信筒裂开,里面只有一枚黑羽状金属片。
洛银蝉盯着金属片。
“鸦衡还是老毛病。话少,火大,专挑人血压飙。”
男代表冷声说:
“外环激进派威胁自治庭,这就是风险。”
林焕说:
“你们一边要封她记忆,一边说别人激进。半斤八两就别互相开炮了,弹药也要钱。”
女代表看向沧玥。
“沧玥女士,鸦衡不会给您普通生活。他只会把您推到旗帜位置。自治庭至少能给您安全。”
沧玥低头看那枚黑羽金属片。
她没有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
“你们都在说给我什么。”
她抬起脸。
“可没人先问,我想留下什么。”
洛银蝉握着证物袋,语气低了些。
“我问。你想留下什么?”
沧玥答得很轻,也很清楚。
“记忆。名字。走去哪的权利。还有,被当成一个生命的机会。”
女代表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。
男代表把档案推回桌中间。
“会谈未决。特殊保护方案延后审议。沧玥女士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离开澜京中层以下空域,需保持可联系状态。”
林焕看他。
“这叫延后,还是换个名字继续托管?”
男代表没理他。
洛银蝉按住档案。
“我会在记录里写明,白塔污染标贴未清除前,本次保护建议不得提交外部审查。”
男代表语气发硬。
“你越权了。”
洛银蝉回他:
“那就写我越权。表格那么多,别浪费纸。”
林焕第一次觉得,自治庭里还有人没被表格腌透。
沧玥起身,向洛银蝉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洛银蝉看着她。
“别谢太早。自治庭里想护你的人不少,怕你的人更多。怕多了,什么破事都能披上‘为你好’的皮。”
沧玥说:
“我见过。”
林焕跟着起身。
走到门口,他看见记忆托管室外排着三台机体。
第一台胸前贴着回收场编号。
第二台抱着旧猫形陪伴械。
第三台一直低声重复:
“我愿意托管,请保留我女儿的声音。”
林焕脚步停了半秒。
沧玥也听见了。
她低下眼,又抬起。
这里没有刀枪。
没有骂声。
可每扇门后,都有人把自己拆小一点,好塞进规定里活下去。
离开自治庭时,外头下起细雨。
悬浮廊桥横在两栋楼之间。
远处三号悬梯的灯一明一暗,坏得很有节奏。
闻烛从广告牌后冒出来。
“胳膊腿都在?可以,自治庭今天吃素。”
林焕把黑羽金属片递给他。
“鸦衡送的。”
闻烛接过,吹了声口哨。
“好家伙,边境老乌鸦开始催站队了。再急点,我都以为他要发婚帖。”
终端里黎珈喊:
“你们快走,三号悬梯附近有两个监管司外勤,走路鬼鬼祟祟,演技不如我小学同桌装肚子疼。”
林焕说:
“二号侧轨回去。避开人群。”
闻烛收起金属片。
“自治庭怎么说?”
林焕没有替沧玥答。
沧玥站在廊桥边,雨落在她素白斗篷上,很快滑下去。
她看着自治庭那枚银灰齿轮。
过了片刻,她开口:
“他们想保护我。”
闻烛刚要贫。
沧玥又说:
“也想把我放进盒子里。”
林焕没催。
沧玥转过身。
“敌人的笼子,我认得出来。它丑,吵,还会骂你该死。”
她看向林焕。
“最可怕的笼子,不是敌人建的。”
雨打在廊桥护栏上,细碎地响。
“是同族说为你好时,递来的。”
闻烛难得闭嘴。
黎珈那边也没吭声。
林焕把长衣帽檐压低。
“那就不接。”
沧玥看着他。
林焕说:
“请柬可以接。表可以填。会可以谈。”
他往二号侧轨走。
“笼子,不接。”
沧玥跟上去。
她没笑。
可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廊桥尽头,三号悬梯的灯灭了半排。
两名监管司外勤站在阴影里,抬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其中一人打开通讯。
“目标未走预设路线。”
另一头传来处理过的男声。
“启用风墙等待令。”
外勤迟疑。
“自治庭会发现。”
那男声冷了下去。
“让他们忙白塔标贴。空箱戏法够他们查三天。”
通讯断开。
悬梯下方,检修牌被风吹得翻过去。
背面贴着一枚小白片。
雨水打上去,灯亮了一下。
有人在暗处,已经点好了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