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全是孩子哭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铁柱骑车到村口,先看见沟——水绿得发黑,上面飘着一层蚊子,远看像会动的毯子。小花捂着鼻子:“比咱村臭。”
孙姓男人在村口等他们。脸上包更多了,眼睛红,像几夜没睡。车后座绑着两瓶热水,塞给小花:“路上渴。村里井浑,别生喝。”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铁柱把机器从后座解下来,“先看地方。”
孙姓男人领他们往里走。巷子比青石村窄,墙皮掉得厉害。有户人家门开着,里面传出孩子干哑的哭声。
“这家两个孩子烧着。”孙姓男人压低声音,“药断了三天。卫生所说不敢收,让往县里送。送不起。”
铁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孩子躺在竹席上,脸上通红,眼半睁半闭。旁边老人扇着蒲扇,蚊子在孩子脸上落了一层,扇走又落回来。
跟王婶家那晚的味儿像。铁柱牙关一紧。
“先打这一家。”他说。
他把机器架在门槛上,两块板子靠墙根支着——电主要靠昨晚充进电瓶的,板子顶个光,不够主供。电瓶不多,够短打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对孙姓男人说。
拇指按下,红光亮了。
墙根趴着一片蚊子,密得发黑。铁柱把红点贴上去——
“滋。”一只掉了。
“滋。滋。滋。”
一扫一排,蚊子来不及飞,翅膀一缩,栽进灰里。
孙姓男人蹲在旁边,嘴巴张着,没出声。
孩子身上的蚊子也掉了——铁柱把光挪过去,贴着竹席边上扫了两下,五六只掉在席子边上。老人吓了一跳,蒲扇掉了。
“别怕。”铁柱说,“光烫的。不对人。别伸手挡光。”
老人捡起蒲扇,看了看席子边上的死蚊子,又看铁柱,半天说出一句:“真掉了?”
“真掉了。”
孙姓男人站起来,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:“有人来了!打蚊子的!真管用!”
不到十分钟,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都是来看的。脸上胳膊上全是包,有的孩子抱着,有的老人拄着棍。没人笑——青石村还有人笑,柳树沟连笑的力气都没了。
铁柱没停。红光在墙上扫,一排一排掉。小花蹲在旁边画正字,一笔一笔,手指黑,本子边角卷了。
“多少了?”铁柱问。
“四十七。”小花说。
“继续。”
他扫完这家院子,机器搬到隔壁。隔壁院子更大,墙更高,蚊子更多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红光扫过去,掉了一片。有人拍手,有人骂“早该有这东西”,有人只是抹眼角。
“九十三。”小花数。
电瓶灯开始闪。铁柱看了看表——才扫了两家,四十分钟。
“电不够了。”他说。
“能打多少?”孙姓男人问。
“打到电断为止。”
铁柱继续扫。第三家。第四家。红光越来越暗,掉的蚊子越来越少——不是设备不行,是电不够了。灯头壳子开始烫手。风扇呜咽两声,转得慢了。
“一百零八。”小花说。
红光一颤,灭了。电瓶空了。
铁柱把机器放下,甩了甩手,手指红了一片。灯头烫得搁不住,他放到地上,吹了吹。
孙姓男人看着灰里那一百多只蚊子尸体,又看铁柱:“就……就这么没了?”
“一百零八只。”小花把本子递给他看,“一个半小时。四家。”
“够不够?”
铁柱看了看巷子。长长的巷子,两边墙根黑乎乎一片。他扫了四家,巷子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差得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电不够。”铁柱说,“板子晒一天,电瓶只够打一个半小时。明天还得晒。我也不能把青石村的板子全搬你这儿——那边也有人烧。”
“那明天再来?”
“明天来不了。”铁柱说,“青石村还有一堆人等着排队。我不能天天跑你这儿。一台机器,两条腿,跑断了也填不满两条沟。”
孙姓男人脸色暗下去。有人在人群里急了:“走了?才打四家?”
“不是走。”铁柱提高一点声音,让后面也听见,“是这趟电尽了。再硬按,灯头烧了,下一趟也没了。你们要真想少咬——别只等我端着打。得想办法让光自己扫,扫一片,不是扫一家。”
“怎么扫一片?”
铁柱蹲在巷子里,看着那条长长的巷子。四家院子,一百零八只蚊子。巷子里还有几十户。一户一户打,打到明年也打不完。
他想起大刘说的话——“不是一只一只打,是一片一片扫。”
想起自己在停电夜说的——板子有电就不怕闸;想起老槐树那么高的架子。
“孙哥。”铁柱站起来,“你这村,靠我一个人一台机器,打不完。我回青石村,想办法造能架高的东西。镜子架高,光往下打。一面照一块,十面照十块。说人话:造一座小塔。”
“多高?”
“先奔三四米。”铁柱比划了一下,“像一棵树那么高。上面架镜子,下面接电。光从上往下打,蚊子飞过来就死。造出来,你们村也能照着凑料。”
孙姓男人看着他:“你能造?”
“我在想办法。”铁柱说,“先回青石村,把机器改稳、把料凑齐。凑齐了,再来帮你造。你们要能出旧镜子、旧钢条,先攒着。别扔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柱说,“快的话十天半月。慢的话……看能凑到多少料。但我会来。本子上有今天这一笔——一百零八。我不是来说瞎话的。”
孙姓男人点头,嗓子哑:“行。我等你。你要是能造出来,我们村出料。谁家有镜子,我挨家收。”
有个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往小花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壳还热:“给打蚊子的。孩子身上那层虫,掉了。谢。”
小花想推,老人手劲意外地大。铁柱没拦,只说:“记在本子上。人情比鸡蛋重。”
回青石村的路上,小花坐在后座,手里攥着本子,鸡蛋揣在衣兜里怕碎。
“一百零八。”她说,“比昨晚在家那一趟多一点。昨晚一百零二,本村墙根;今天一百零八,人家四家院子。”
“地方大了,虫更密。”铁柱说,“电却一样脆。脆在电,不在光。”
“那青石村打完了也打不完全村。”
“打不完。”铁柱说,“一台机器,一个人,打一辈子也打不完。”
小花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说的塔……”
“得造。”铁柱说,“不造塔,蚊子永远打不完。邻村也打不完。本子上的名字还会加。”
风灌进领口。车轮轧过土路,扬起细灰。铁柱后背全是汗,手指的红印在风里火辣辣的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院门口站着个人——大刘。脚边搁着一卷纸,像从哪里撕的包装箱。
“回来了?”大刘看见他们,站起来,“打了多少?”
“一百零八。”小花把本子递给他。
大刘翻了翻,没说话。指头在“一百零八”那一行停了停,把本子还给小花,从兜里掏出万用表。
“我今天又量了你家板子。”大刘说,“三块并在一起,电的劲儿看着够,使起来不稳——旧板子发的电少,拖后腿。要真扫全村,至少六块板,还得是大的。邻村那种巷子,六块也不富裕。”
“六块。”铁柱重复了一遍。
“还有灯头。”大刘说,“近处行,架高打远就散。镇上买不到合适的管子,得上电子市场。价我不跟你瞎报,报了也是吓自己。先把架子怎么造算清楚,再按图凑料,免得钱花在刀背上。”
他蹲下来,就着地皮,用石子画圈。
“四米高,光打下来,一面镜子大概罩九平方。排十面,九十平方——一个院子够呛。十个院子?”他抬眼,“一百面,架子往十米奔。那是后话。眼前只做能做成的:四米,十面,先证明‘架起来比端着强’。”
铁柱看着地上的圈:“材料呢?”
“凑。”大刘说,“你要,我帮你算件数、画图。旧钢筋、铁丝我家还能翻一点。镜子——你们挨家问,比我一张嘴管用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小花问。
大刘看了她一眼,这次没绕弯子,只拍了拍自己手背上一片红包:“图少挨两口。图本子上少几个名。图我算的数,别只写在土里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卷包装纸塞给铁柱:“背面空白。今晚我回去按尺寸画一版。你搞手艺,我搞尺寸。谁也别吹,谁也别停。”
“行。”铁柱说。
大刘走了。铁柱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小花关上门:“大刘这回是真上手了。”
“他认数字。”铁柱说,“数字对了,他就干。今天一百零八,对了他那杆秤。”
“那造塔要多少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柱说,“明天开始数。数清楚了,才知道差多少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镜子。”铁柱说,“村里谁家有旧镜子、旧镜片,我去要。数清楚了,才知道能凑多少面。”
小花看着他:“你真要造?”
“真造。”铁柱说,“不造,蚊子永远打不完。柳树沟那条巷子,我今天只走了三分之一——我不想第二次去还只走三分之一。”
夜深了。铁柱坐在台阶上,把本子摊开。小花用铅笔在最后一页汇总:
本村累计:一百五十六。
柳树沟:一百零八。
两笔加起来:二百六十四。
“二百六十四。”小花念出声,“离一千还远。离一个村更远。”
“所以要塔。”铁柱说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比昨晚更圆一点。巷子口上面,今晚没有那个方黑影。他反而有点不踏实——来的时候不吭声,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,比蚊子难受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一台不够。得造塔。”
小花在屋里应了一声:“行。明天我帮你数镜子。鸡蛋给你留一个,别光顾着烫手。”
窗外蚊子还在叫。叫声好像没昨天那么密了——至少他家院坝这一圈,密的那一层薄了。
可巷子深处,还在叫。
柳树沟那条更长的巷子,也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