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沟回来后,铁柱没歇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白天数镜子,晚上扫蚊子。小花的本子从薄变厚,边角全卷了,正字密得像一垄垄庄稼。
本村累计一百五十六,柳树沟一百零八——两笔加起来二百六十四。铁柱知道,这点数字堵不住闲话,也撑不起一座塔。得继续打,打到数字自己会说话。
第一天一早,他和小花挨家问。谁家有旧镜子、旧镜片、碎玻璃能反光的,都记下来。
张婶翻出一面大镜子,梳妆台上的,边角裂了:“这个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铁柱接过来,转了转,对着太阳试了试反光,“能用。”
老杨头家有两块小镜片,旧衣柜门上拆的。东头刘婶家有一块,灶台边照脸的,油腻腻,擦干净能反光。西头老孙家有块大的,穿衣镜,碎成三块,两块能用。
小花在本子上记:张婶一面,老杨头两块,刘婶一块,老孙两块。六面。
“六面够不够?”小花问。
“差得远。”铁柱说,“大刘算过,四米高的塔至少要十面。十米高的要一百面。”
“那才六面。”
“继续找。”
巷口有人抽烟,声音故意大:
“又要镜子?铁柱这是开镜子铺还是打蚊子?我看是闲的,骗几块废玻璃回家玩。”
“玩具吧?红点一亮,跟小孩激光笔似的。真管用,乡里早发文了。”
“柳树沟那一百多只,谁看见了?他自己媳妇画的正字,假的也查不出来。”
小花脸色一沉,本子往腋下一夹,走过去。
“你说假?”她盯着抽烟那个,“本子在我这儿。你今晚来院里看。虫掉了你数,掉不掉你睁眼。笑话可以,血口喷人——把你家孩子脸伸出来给蚊子吸一夜再喷。”
抽烟的噎住:“我、我又没指名……”
“没指名就少阴阳。”小花退半步,声音仍硬,“信不信随你。来看的,欢迎。躲背后嚼舌头的,也随你——蚊子可不挑人。”
铁柱没掺嘴——抬杠没用,他只把张婶的镜子擦干净,扛回家。
中午,六面镜子排在院里。大的巴掌大,小的拳头大。有的平,有的微凸。对着太阳,光斑有的亮、有的散。
“大大小小不一样。”铁柱说,“大的照远,小的照近。排在一起,光不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将就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铁柱说,“先造小塔。四米高,十面镜子。能扫一个院子就行。证明能造,再造大的。”
下午大刘来了。手里拎着一卷铁丝和几根旧钢筋,胳膊上还夹着昨夜画的草图——包装纸背面,尺寸歪歪扭扭,但能看懂。
“盖鸡窝剩的。”他把钢筋搁地上,“骨架能用。图我按四米画了:底座一米宽一米长,四根立柱,横撑铁丝,顶上平台排镜。十面一圈,朝下打,大概罩一个院子。”
铁柱捡起钢筋,弯了弯:“够硬。”
“镜子呢?”
“六面。还差。”
“差就继续要。”大刘说,“你晚上还扫不扫?闲话我在巷口听见了——骗子、玩具,都有。你要是停手,他们更起劲。”
“扫。”铁柱说,“排队的人记了一串。不扫,本子上的数就冻在二百六十四,冻住了才真像骗子。”
连着三夜,院门口真排了队。
不是看热闹的那种队——是脸上包着包、怀里抱着孩子、手里拎着电蚊拍的人。东头张婶家、老杨头家、南头两户、西头一户,一家说完下一家。
铁柱一台机器,小花一个本子,大刘有时跟着量电、盯灯头发烫。风扇呜呜转,壳子烫,手指红。
第一夜:张婶院、老杨头院、自家墙根补扫。小花画到手腕酸,合本时说:“今晚二百七十。”
第二夜:南头两户加巷子半截。电瓶两块轮换,板子白天抢晒。合本:“今晚三百一十。灯头差点冒烟,你少说硬撑。”
铁柱吹着手指:“硬撑会烧。烧了更慢。见好就收,收了明天再来。”
有人半信半疑,跟到第三家看。虫一排排掉,嘴就闭上了。但也有人看完仍摇头——“端着打行,架高了呢?风一吹,镜一歪,不还是玩具?”
“架高的事先记账。”铁柱说,“眼前只认掉下来的虫。”
第三夜更疯一点。西头传开“真掉”,又多了两户。老赵路过,没进院,只在门口看了半分钟,冲小花扬了扬本子——卫生室登记本。
“少了两个新烧的。”老赵嗓子仍哑,“不敢说是你的光。只敢说——这两天,我笔尖比前两天懒。”
小花把正字本翻给他看最后三页。老赵盯着密麻麻的杠,没说话,点了下头,骑车走了。
第三夜合本,小花嗓子发干:“今晚三百。三夜连扫——二百七、三百一、三百——八百八十。加上原来的二百六十四……”
她蹲在灯下算,笔尖戳出小洞。
“二百六十四加八百八十——一千一百四十四。”
铁柱靠门框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:“一千一。离‘全村信’还早。离‘够造塔’——够拿给村长看了。”
“村长来不来?”
“会来。”铁柱说,“嘴碎的人已经把话递到村委会门口了。他不来,闲话会变成他的事。”
又过了一天傍晚,周村长真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身后跟着张会计,手里夹着个本子。
铁柱正在院里摆弄镜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周村长站在院门口,看了看地上排开的镜子,又看石桌上盖着布的机器,没说话。
“村长。”铁柱站起来。
周村长五十多,脸黑,当了十几年村干部。话不多,说了管用。他不像二顺笑,也不像张婶惊。就掂量。
“听说你在搞打蚊子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能打。”
“还听说你要造个塔?”
“嗯。镜子架高,光往下打。扫得远。”
周村长走进院子,蹲下来看地上的镜子。拿起来一面,转了转,对着夕阳照了照。光斑打在墙上,亮了一下。
“这玩意儿能打蚊子?”
“能。”铁柱把机器端起来,对准墙根——正趴着几只。
拇指按下,红光一闪。
“滋。”一只掉了。
“滋。”又掉一只。
周村长蹲下去看了看死蚊子,又看墙上的黑印。伸手碰了碰——烫,缩手。
“真烫。”他说。
“真烫。”铁柱关掉机器。
周村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村里嘴碎的多。有人找我,说你搞邪门、骗镜子。也有人找我,说你帮柳树沟打了一百多只,这几夜又连扫了半条巷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假我得自己看。看了,我信掉下来的虫。不信背后那张嘴。”
“村长信什么?”
“信蚊子掉下来了。”周村长说,“但光掉下来不够。你要造塔,料从哪来?几户人家凑的,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柱说,“先造小的。四米高,十面镜子。能扫一个院子。证明能造,再造大的。料——旧镜子、旧板子、旧钢条,挨家要。差的灯头,得上电子市场。”
大刘接话:“算过。底座一米宽一米长,四根钢筋,铁丝若干。十面镜子,大小不拘。电瓶一个,太阳能板至少两块。灯头一个。真花钱的就灯头那一截,几十块上下。”
“电子市场多少钱?”
“估五十到八十块。”大刘说,“明天可以跑一趟问死价。”
周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地上排开的镜子,看了看小花手里那本厚了的正字本。
“那本子,”他抬下巴,“明天带到村委会。我开个会,让大家看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集资会。”周村长说,“你要造塔,光靠几户凑料不够。全村出力,才造得起来。我不是拍板——是让大家看本子、看蚊子尸、看要多少料。信的出力,不信的不强求。但你得说清楚:多少料、多少工、多少天。说清楚了,才有人跟。”
“我说得清。”铁柱说。
“那就来。”周村长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。到院门口又停一下,“你那东西,真管用的话——村里该出这个力。闲话让他们说。数字你自己扛。”
送走周村长,铁柱在院门口站了站,看着他拐进巷子。
小花从屋里出来:“村长……要开集资会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他信蚊子掉下来了。”铁柱说,“他要看本子、看数字、看要多少料。他不是拍脑袋的人。”
“那今晚还扫吗?”
“扫。短打。”铁柱说,“手指还红。但不能空一夜——空一夜,闲话就说你心虚。”
夜里他们只扫了自家和隔壁一户。小花合本时嗓子轻了:“今晚二百零二。总账——一千一百四十四加二百零二——一千三百四十六。”
铁柱把数目在大纸上抄了一遍,字丑,横平竖直却用力。
一千三百四十六。
半信的人可以半信。不信的人可以不信。
本子不跟人抬杠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轻声说。
小花应了一声:“行。明天我帮你整大纸。村长问什么,你都有底。有人再说玩具——让他来翻正字。”
铁柱把六面镜子一面一面擦干净,排在台阶上。月光淡,光斑弱,却在。
六面镜子。还差四面。
差的不只是镜子——差全村人愿不愿意出这个力。
月光下,院里这一圈叫声薄了。巷子深处,还厚着。
要造一座塔,才能把巷子深处也扫干净。
闲话可以半信半疑。
虫,掉了就是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