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立起来第二天,消息就出了村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不是铁柱传的。是柳树沟的孙姓男人骑车路过青石村,看见院里那座四米高的架子——镜子反着太阳,像一圈碎光。他愣了半天,回去跟人说:「青石村造了个塔。用镜子打蚊子。一晚上打了四百多只。」
话传到镇上茶馆,变成「青石村有人造了个激光炮」。
再传,变成「疯子在村里立了根棍子,上面绑镜子,说能打蚊子」。
有人信,有人笑。笑的人里头,嗓门最大的是收废品的老皮。
老皮骑三轮跑柳河镇一条线,废纸壳、破铜烂铁,什么都收。嘴碎,爱当众下结论。他在镇口跟人拍胸脯:「激光炮?我见过真家伙。那村里绑镜子的,小孩玩意。五毛激光笔焊架子,糊弄乡下人。」
有人接:「真假你去看一眼?」
「看。」老皮把烟头一掐,「看完回来讲给你们听。要是打不着,我让他当众拆。」
他骑三轮到青石村口,车厢里废纸壳堆得高。没进村,先在老槐树下喝茶,嗓门大:
「我来看看那个激光炮。」
有人指铁柱家方向:「在那儿。你自己看。」
老皮走到院门口,站住了。
四米高的钢筋架子立在院子中央。底座一米宽一米长,四根钢筋骨架,铁丝横撑。顶上镜子排一圈,反着太阳光,刺眼。架子旁边是太阳能板、电瓶、灯头,线从架子上拉下来,接到石桌上。
老皮看了半天,嘴角动了动。
「就这?」他说,「废钢筋、碎镜子、旧电线——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吧?」
铁柱在院里蹲着,没抬头。他在调镜片角度——昨晚风大,有两面镜子歪了。
「铁柱。」老皮喊,「听说你造了个激光炮?我看看。」
「不是激光炮。」铁柱说,「是光棱塔。」
「光棱塔?」老皮笑了,「名字倒好听。干什么用的?」
「打蚊子。」
「打蚊子?」老皮拍大腿,「拿镜子打蚊子?铁柱,你裁员裁傻了吧?激光笔五毛一支,你焊个架子就成高科技了?镇上人等着听笑话呢——」
铁柱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面镜子调好,站起来,走到石桌旁边。
「你想看?」
「看啊。」
「等天黑。」铁柱说,「白天蚊子不趴墙。天黑了,你自己看。」
老皮撇嘴:「行。我等到天黑。要是打不着,你怎么说?」
「打不着,我把架子拆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」
老皮一愣。他没想到铁柱敢这么说。
「行。」老皮找了块石头坐下,「我等。拆的时候喊我,我帮你装三轮拉走——废铁也值钱。」
巷子里有人偷偷笑。也有人沉着脸。张婶从井边过来,听见末尾那句,鼻子一哼:「废铁?你先把嘴当废铁卖了。」
中午太阳毒。老皮在石头上抽烟,烟灰抖在鞋面上。有路过的村民故意绕远,也有人停下来问:「镇上怎么说?」
「怎么说?」老皮嗓门更大,「说青石出了个发明家。发明家三个字,我听着就想笑。真有用,乡里早派人了,轮得到他?」
大刘刚好进院量电,头也没抬:「乡里来不来是乡里的事。虫掉不掉是地上的事。你带表没有?没表就少下结论。」
老皮噎了一下,又哼:「表?我眼睛就是表。」
铁柱始终没抬杠。他检查散热用的铜片螺丝,吹灰,把风扇叶上的絮清干净。小花端出水,先给铁柱,再看了老皮一眼,没递——不是小气,是不想请看笑话的人。
「渴了自己去井沿。」小花说,声音不大,字硬,「院里的水,留给干活的。」
老皮干笑:「哟,还分级了。」
「分级。」小花盯他,「你来看热闹,还是来少咬包?看热闹,站外边。少咬包,天黑了睁眼。」
傍晚,院子里陆续来人。
张婶来了,老杨头来了,大刘来了,虎子来了。二顺也来了,站门口,没进——手还疼,今天不好意思往前凑,可耳朵竖着。
老皮坐在石头上,翘着腿,看热闹的样子。
「这么多人来看?」他笑,「看来青石村闲人不少。」
张婶怼他:「闲人?我是来看你脸疼不疼的。」
「脸疼?」老皮哼,「等他打不着,脸疼的是他。」
小花把本子往胳肢窝一夹,走到院中间,冲围观的人扬了扬声:
「今晚谁来看,自己站稳。虫掉了就数。掉不掉,别事后改口。改口的,别在井边、茶馆、镇上乱传——传假话,我们院墙上贴正字,贴你名字也行。」
有人笑。有人点头。老皮撇嘴:「吓唬谁呢?」
「不吓唬。」小花说,「吓唬没用。光有用。」
天擦黑了。
蚊子开始往墙上趴。黑乎乎一片,翅膀嗡嗡响。
铁柱走到架子旁边,检查了一遍线——电瓶满的,灯头接好,风扇能转。
「看清楚。」他说。
按下开关,嗡——风扇先转。然后红光从灯头射出来,打到第一面镜子上——反射到第二面——第三面——
十道红光从架子顶上散下来,像一把张开的红伞。红光罩住院墙根。
红光一罩,墙根那一片蚊子全乱了。
「啪。啪。啪啪啪——」
成排成排地掉——不是一只一只,是一片一片。
老皮石头上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眼睛瞪圆。
铁柱没停。红光扫过一面墙,又扫另一面。啪啪啪。蚊子翅膀一缩,栽进灰里。
「这……」老皮嘴巴张着,合不上。
大刘蹲在旁边,拿万用表量灯头的劲。嘴里念叨数字,自己听得懂。
小花蹲在灯下画正字,画到一百,翻了一页。她抬眼扫了扫人群,声音清:
「一百。谁数着的,对一对。对不上,自己蹲墙根数尸。」
老皮走到墙根,蹲下去看。灰里黑乎乎一片——蚊子尸体,焦了一个小点,翅膀卷了。他捡起一只,捏了捏。壳焦了,一捏就碎。
「真死了。」他喃喃。
「真死了。」铁柱关掉开关,「你还要看吗?」
老皮站起来,脸上挂不住。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「你那激光笔——」他硬撑。
「不是激光笔。」铁柱把灯头拆开给他看——放大电流的管子、散热用的铜片、聚光镜片、风扇,「激光笔五毛一支,照不死蚊子。这个劲大几十倍。你看看。」
老皮看了看,没伸手。他不懂这些,但他看得见墙上那片死蚊子。
小花把本子翻到今日页,递到他眼前半尺:「正字。一笔一笔。你回镇上爱怎么说怎么说——说假的,我们有本。说真的,也行,省得下回再骑三轮专程来丢人。」
人群里有人低声笑。虎子吹了声口哨。
「我……」老皮干咳一声,「我收回。不是小孩玩意。」
「不用收回。」铁柱说,「你没见过,不信正常。现在见了,信不信随你。」
老皮站了一会儿,耳根发红,转身走了。三轮车轮子咕噜响,比来时快。出村口时,有人喊:「老皮!激光炮呢?」他没回头,只甩一句含糊的:「……别问我。」
人散了一半。
虎子临走拍铁柱肩膀:「铁柱哥,以后镇上再有人嘴碎,喊我。」
二顺从门口走进来,搓着手:「铁柱……镜子我会上就送来了。今儿不是送镜。我想……看清楚了,你教不教接线?我想自己院短打。」
「教。」铁柱说,「明天来。正极红,负极黑。别贪大。」
二顺嗯了一声,没多话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比骂人时老实。
大刘收起万用表,把本子递给铁柱:「今晚数据记了。灯头温度、电瓶、杀蚊数,都记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三百八十二。」大刘说,「比昨晚少。风大,有两面镜子歪了。调好了能到四百。」
「明天调。」
大刘点头,走了。
小花把本子合上,挨着铁柱坐下:「老皮走了。」
「走了。」
「他服了?」
「他看见了。」铁柱说,「看见了就不是小孩玩意。他要是还嘴硬,那是他的事。」
「镇上还会说。」小花说,「说就说。院里有尸,本子有字,我嘴也在。谁再当笑话传,我当众念正字。」
铁柱点头,走到架子旁边,摸了摸底座——稳的。四米高,一圈镜子,钢筋骨架。难看,但管用。
「这玩意儿能行。」他说。
小花在旁边应:「行。三百八十二。老皮闭嘴了。」
铁柱抬头看天,天边几颗星星,风有点凉。
他正要回屋,忽然愣住了。
巷子口上面,那个黑东西又出现了。
方的,嗡嗡响,底下有亮点。在村子上空慢慢转圈。比前几次低——低了很多,差不多在树梢上面。
「小花。」铁柱眯着眼,「你看。」
小花抬头。脸色变了。
「又来了。」她说。
「比上次低。」铁柱说,「前几次在云下面。这次在树上面。」
「跟蚊子有关系吗?」
铁柱没答。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。
嗡嗡声比蚊子低,比蚊子稳。底下那个亮点一闪一闪,像在拍照。
「不是鸟。」铁柱说,「也不是虫。是人造的。」
「人造的?」小花声音发紧,「谁造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铁柱说,「但它在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我们。」铁柱说,「看这个村。看那座塔。」
嗡嗡声慢慢远了。黑影升高,消失在夜色里。
铁柱退回院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塔立起来了。蚊子在少。孩子退烧了。可天上那个东西——从回村那些夜里就出现过,现在又回来了。飞得更低,看得更清楚。
「那是什么?」小花轻声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铁柱说,「但迟早要弄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