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村长来的那天,铁柱正把杨柳村带回来的账跟小花对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米进缸那天,南瓜也上了架。铁柱把杨柳村给的米记在本子另一页:外村约八百,估;本村补打三百出头。两行字并排,像欠条——其实不是欠,是人情。
“有人还在骂你胳膊肘外拐。”小花说。
“骂就骂。”铁柱拧风扇,“今儿把二顺那台半成品线接上。他自己院先短打。”
院门一响。
不是二顺。是周村长。
白衬衫袖子卷到肘,手里蒲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像来收电费,又像蹲墙根看戏——其实是来掂分量。
“村长。”铁柱站起。
“坐你的。”周村长摆手,目光先落机器上,“我看看。”
他绕一圈。蹲下。摸散热用的铜片——烫,缩手。看镜片铜丝加固,看胶带缠的风扇壳,看屋顶旧板。
“比集资会那会儿,又结实了点。”
“换了件。还紧。”
周村长直起腰,蒲扇点了点架子:“集资会是我开的。灯头村里垫的,账在张会计那儿。人手我也喊过——本村、院内,这些我认。账不能抵赖。”
铁柱点头。
“杨柳村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周村长说,“一晚上,池塘清了半截?”
“清了飞的。水里的蚊子崽还在。我让他们捞尸、养鱼。”
“人家给你米?”
“给了。钱没收。三条还在——不收费骗人。”
周村长嗯一声。蒲扇拍一下掌心。
院子里只有风扇余转的吱呀。小花在灶屋不出来,耳朵贴门缝。
“铁柱。”周村长开口,慢,“本村的事,我帮过。外村一串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集资会,是青石人给青石人凑料。杨柳一传,西坡、对岸都可能来。来多了,闲话变告状,告状到乡里——乡里问我:周某某,你是不是在推一个发明?”周村长看着他,“我没法答。答支持,出了事我背。答不支持,又像打自己脸——会上的话、垫的钱,都在。”
铁柱不说话。
“光照蚊子。照到人呢?照到眼睛呢?小孩凑近呢?”周村长又补安全那一截。
“短打。别盯光,别拿手按着照。手背我试过,烫,红两天。开机小孩不许靠。”铁柱说,“大刘测过热。出事我担。三条里写过。”
周村长看他半晌。
“外村再来呢?你去不去?”
“去不过来。”铁柱老实,“一台。本村空一晚,闲话就起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再来,我得排。或者教人拼,让他们自己打。”
“教?”
“教。不收钱。旧料自带。”
周村长扇子停了。像把“教”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你越教,事越大。事越大,嘴越多。嘴越多,我这儿告状的越多。”
铁柱不说话。
周村长走到院门,又回来,像下了决心,又像只下了一半:
“我只跟你说一句——先别惹事。”
五个字。不重。压得院子更静。
“惹什么事?”铁柱问。
“不是说你打蚊子惹事。”周村长一字一顿,“是别夜夜往外跑,别逼我向乡里再站一次台。集资会那种台,本村吃得住。向乡里吹‘村里发明’,吹大了,风一偏,你我都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自己院,我仍不拦。三条还算数。灯头的账、会上的力,我不收回。可我也不向乡里广播,不盖新章,不说‘请上级支持李铁柱’。明白吗?——院内的支持还在。扩大的站台,到此为止。”
铁柱心里明白:不是从没站过台,是站过本村的台,现在外村一烫,先收半步——不拦院内,不扩到乡里。
“明白。”铁柱说。
“慢一点。别夜夜往外跑。先把本村数字打硬。清沟的事——”周村长摆扇,“还是那句,一步一步。你连着打,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证明了,再谈沟。现在谈,我没法跟人开口。”
“本子不会停。”
周村长看了眼本子,没翻。像怕一翻又变成向乡里递材料。
走到门口,补一句:“先别惹事。你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
蒲扇一晃,人出巷子。背影不疾不徐,像什么都没发生,又像什么都钉上了。
小花从灶屋出来:“说啥了?”
“先别惹事。”铁柱蹲下拧螺丝,“院内不拦。集资会的账他认。向乡里的台,他不扩了。”
“那还打不打?”
“打。又不犯法。”
小花咬唇:“他这是护你,还是摘自己?”
“都是。”铁柱说,“本村他帮过。外村一烫,他怕告状到乡里。当村长的,不能步步往前跳。跳砸了,闲话冲他,也冲村委会三条。”
话懂。心里仍闷。
代价不是“从没人站过台”——是需要向乡里一句硬话时,硬话变成“先别惹事”。
铁柱把扳手搁下,又拿起。手上得有活,心才不空转。
“清沟呢?”小花忽然问,“王婶催过。你不是说要找他?”
“今天不是时候。”铁柱摇头,“他刚扔‘先别惹事’。我再提清沟,像逼宫。逼宫就是惹事。”
“那拖着?”
“拖着。先把数字打硬。沟要钱要人要乡里点头——他上次就这么说的。三条护院内,护不了整条沟。”铁柱顿了顿,“一步一步。我不抢章。章是后话。”
小花听懂了。不全服气,但懂。
消息传得比蚊子快。
张婶端碗来:“村长来是不是要封机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说不让打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张婶松口气,“有人传他要收你的光。我还吓一跳。收了谁打蚊子?”
“没人收。”铁柱说,“他自己院,三条还算数。”
张婶哼一声:“算数就好。我跟井边几个妇女讲明白——不拦就是许。会上出过力,就不是一脚踢开。向不向乡里吹,是当官的事。我们少咬包是自家的事。”
她走时还回头:“铁柱,你别因为五个字就熄火。熄了,闲话更笑你。”
二顺稍后到,站门口:“村长到底啥意思?”
“自己问他。”铁柱头也不抬。
二顺嘀咕:“我哪敢问……那我还学不学拼?”
“学。他拦的是夜夜外跑、逼他向乡里吹。不是拦你少咬包。”
二顺抓头,进屋认线。虎子跟着,起哄:“二顺,乡里不站台,你站不站?”
“我站肉!”二顺吼,“少废话,正极哪根?”
虎子把线递过去:“红的。记牢。记牢了,你回家也能打。别老蹲别人院看热闹。”
二顺嘴硬:“我那是监督。”
“监督个屁。”虎子笑,“你是怕自己被咬,又不好意思求教。”
二顺耳朵红,低头拧螺丝,拧歪了,骂一声,重来。
老杨头听说后,只说一句:“不拦就是路。会上的力还在。向乡里吹是以后的事。你别自己把路踩烂。”
他又压低嗓子:“乡里要是问起来,村长得有话回。你越稳,他越好回。你越炸,他越难。懂不?”
“懂。”铁柱说。
大刘傍晚来,万用表一搁:“我测个体温——不是人的,是村里嘴的。有人说村长翻脸不认集资会,有人说村长要收拾你。两种话都假。真的是:本村的台他站过,外村的风他在躲。他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出事没有。看外跑有没有变成告状。你稳住,他就多看几天。你炸,他把院内的支持也得收。”
铁柱点头,开机,红光钉墙。
啪。一只。
院外有人探头。有人小声:“还打呢。村长都说了先别惹事。”
“说的是别惹事,没说别打蚊子。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蚊子是事,闲话是事。打蚊子不是惹事。”
争论起,又灭。光还在。
铁柱打得比往常更稳。像用数字回周村长:我不惹。我只打。本子会说话。
连扫一窝,地上多一小片黑点。有人吸气。有人点头。有人还是半信,却把“封机器”三个字咽回去了。
小花记数。二顺在角落拿半成品短打,第一只没中,第二只中了,自己“哟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嘴。
虎子鼓掌:“成了!”
二顺脸红:“小声点!别让村长以为我们办晚会。”
几个人笑。笑完又都想起那五个字,笑意淡下去。
王婶路过,停两步:“村长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小花说,“先别惹事。”
王婶想了想:“那他总没说不让打。不让打,我第一个不答应——孩子刚退烧,蚊子再密,谁负责?”
她说完就走。像投下一块小石头。水花不大,涟漪有。
电瓶见底,本子又厚一截。
铁柱合上,对小花说:“总数往四千顶。到一万,我再拿本子堵人。现在堵,有人说碰运气。”
“村长呢?要不要再去村委会?”
“不去。”铁柱说,“去了像逼他向乡里再站台。本村的他站过,再逼,是逼他跳。他最烦这个。先别惹事——我听。”
小花看着他:“你心里不服。”
“不服。”铁柱不装,“可不服也得干。蚊子不等他想明白。夏天就这几个月。”
“杨柳再来人呢?”
“排班。本村优先。外村能去半天就半天,不能夜夜空窗。”铁柱活动手腕,“他也是怕这个——外村一串,闲话变告状,告状到乡里。事大了,集资会那点支持也护不住。”
小花点头:“那就稳着打。稳着教。别吵。”
“不吵。”铁柱说,“我本来就不会吵。”
夜里院静。
铁柱盖机器,手按塑料布。想起集资会,想起垫灯头,想起今晚五个字。本村的台还在。向乡里的台,先别抢。
他在本子扉页空白处写了五个字:先别惹事。
不是服软。是提醒。提醒自己:光亮着,外跑慢着,数字涨着。涨到别人没法装看不见。
小花拉他进屋:“睡。明天二顺还来。你要是黑眼圈,他该说你被光吸干了。”
铁柱嗯。临睡前把本子压枕边。
“先别惹事。”他重复周村长的话,不是服软,是提醒,“我不惹。我只打。本村的我稳住。数字涨到乡里也装看不见,再说扩大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