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话长腿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退烧之后,人服一半。小孩玩意之后,嘴硬一半。邻村求援之后,眼红一半。周村长一句“先别惹事”,又给闲话加了半截油——有人翻译成:连村长都嫌他闹腾。
三种版本在青石村和镇上轮着跑。
第一种:诈骗。说铁柱收外村钱,米面是幌子,夜里另有红包。
第二种:破坏生态。蚊子打光了,青蛙没吃的,田要荒。说的人有鼻子有眼,像亲眼见青蛙饿死在埂上。
第三种:要办厂卖激光枪。铁柱听了想笑——第二台料都凑不齐,厂在哪?枪在哪?
传的人,多半没进过他院。没见过焦尸。没翻过本子。
铁柱焊线。焊点冒白烟。他不追闲话。闲话追他。
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,是小军的电话。
小军——退伍的。不在青石长住,姐夫家在邻乡,人在县城打工。实在,话少,遇事不绕。铁柱回村后,两人断断续续通过两回话,多是“还好吗”“还好”。
这回不是还好。
手机是小花的。小花接了两句,脸色变,递过来:“小军。说要紧。”
“喂。”
“铁柱。”电话那头风声杂,像走在路上,“你在村里用光照蚊子?”
“嗯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县城有人嚼。我战友群里也有人当笑话发——说有个村发明家,激光灭蚊。底下评论两极。夸的少。骂的多。诈骗、破坏生态,都有。”
铁柱握紧手机。
“靠不靠谱?”小军问,嗓子沉,像当兵时问路况,“靠谱我帮你怼两句。不靠谱你趁早收。别等事闹大。”
“靠谱。”铁柱说,“打了这些日子。本子上几千只。王婶孩子退烧了。杨柳村池塘我清过一晚。”
“收钱没有?”
“没收。村委会三条:不收费骗人。外村送米面,我收了情,没收钱。”
电话那头松半截:“不收钱,诈骗那顶帽子戴不严。可闲话不管严不严。它只传得快。”
“谁起的头?”
“说不清。镇上收废品的也有影子,村里嘴碎的也有影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我问了两个人,都说‘听来的’。”小军顿了顿,“铁柱,我没法回去帮你站岗。但我劝你一句:别只闷头打。数字要是硬,就亮出来。亮出来,闲话少半截。闷着,闲话当事实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小军声音更低,“我听说有人在聊‘天上的事’。含糊。像谁见着怪东西。你那边夜里注意点。别只顾蚊子,不顾头顶。”
铁柱一愣:“天上?”
“我也说不清。可能是瞎传。你当耳旁风也行。当提醒也行。”小军说,“我先挂了。有硬证据,发我。我在群里帮你堵两句嘴。堵不住全部,堵一点是一点。”
电话断。
院里只剩风扇声。
小花问:“小军说啥?”
“县城在传诈骗、破坏生态。”铁柱把手机还给她,“他让我亮数字。还说……夜里留意天上。”
“天上?”小花也愣,“鸟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柱看了眼夜色未到的天空,“先管闲话。天上的,有影再说。”
心里那根刺又深一分。前两夜的轻嗡,忽然不像风。
第二天上午,铁柱做了件稀罕事。
他拿本子,去老槐树下。
那里是闲话批发市场。老头老太太,扇子,烟锅,半真半假的新闻。
人看见他,话停。
铁柱不坐下。本子翻开,举到胸口:
“从第一天起,打多少,哪天,天气顺不顺,上面有。正字。小花记的。我不收钱。谁说诈骗,先看这。谁说破坏生态,去王婶家看看孩子——退烧了。蚊子少了,人少遭罪。青蛙饿不死。人被咬会进医院。”
没人接本子。
他把本子搁石板,转身走。
走出五六步,身后响起翻页声。
“第一天……这么多?”老头眯着眼。
“正字密成片了。”旁边妇女凑过去,“我数了,一页一百二,这得有五六页。”
“有天气备注?还写阴天电不够……”年轻人念出声,“‘阴天,板子瘪,只打九十三。’——这不像编的。编的话谁写自己不行?”
“就是。”张婶哼一声,“假数字都往大了吹。他倒好,不够也往上记。这就是真的。”
有人喊背影:“铁柱!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假的我写它干什么。又不卖钱。”铁柱没回头,“谁不信,晚上来院里。尸在地上。焦的。”
“破坏生态呢?”另一个嗓门硬。
老杨头不知何时挤进人群,咳一声:“蚊子是好东西?你养活蚊子过年?王婶孩子差点烧坏,你去问生态。谁再扯这个,我让他去卫生室问问老赵——人重要还是蚊子重要。”
硬嗓门瘪了。
二顺在人后,憋半天冒一句:“他……他没收我钱。教我接线。我证。”
虎子更大声:“谁再说诈骗,晚上来。看完再骂。骂输了帮晒板。”
张婶:“我家少咬了。这是事实。数字是事实。你们爱信不信,别血口喷人。”
大刘抱臂,只扔一句:“要抬杠带表。带嘴不算。”
风向转。不是全转。是信的人开始有地方站。半信的人开始闭嘴。死硬的人还硬,却硬得孤立——老皮的三轮再没进过村,二顺的笑话也没了听众。
铁柱走远。背影直。心里更闷——亮了数字,像把自己剥开给人看。看完仍有人呸一声。呸不起蚊子,只呸得起他的闷。
人更闷,话更少,光还得打。
下午,本子在老槐树下传了好几轮。有人还到铁柱院门口还本子,小心得像还借条。
“看完了。我……之前嘴臭。对不住。”
铁柱接本子:“对不住不用。晚上少点蚊香钱就行。”
那人干笑,跑了。
也有人不还,让小孩送回来,附带一句:“我爸说你是真的。我妈说半信。本子给你。”
铁柱嗯。
小花:“气散点没?”
“没有。”铁柱老实,“数字压闲话,压不掉心里那股堵。越解释越堵。可小军说得对,闷着更糟。”
“那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
傍晚开机前,虎子跑来:“铁柱哥,镇上有人收声了。也有人更损——说你拿本子做广告,还是要卖。”
“卖什么?蚊子尸?”铁柱苦笑一下,很快收掉,“让他们说。本子公开了。公开就是公开。不是广告。”
二顺举着自己那台半成品:“我昨晚短打十一只。我记了。要不要也写你本子上?”
“另起一页。你的数你的。别混。混了又有人说你给我刷数。”
二顺严肃点头,像接到任务。第一次没抬杠。
红光亮,啪。啪。啪。
围观的人比前两天杂。有专程来对焦尸的。有来找茬的。找茬的看了地上黑点,又看本子复印件——小花用复写纸拓了两页贴墙——噎住,骂不出。
有人仍嘀咕:“破坏生态……”
张婶炸了:“再念这四字,我泼你洗脚水。生态?人活着才是生态!”
笑声起。闲话退半步。
铁柱不笑。手稳。心闷。闷也打。打是唯一不让闲话变成事实的法子。
电瓶尽时,本子更沉。
铁柱坐台阶,小花挨着。远处老槐树还有人声,讨论正字怎么画。
“小军要证据,我拍两页给他。”小花说。
“拍。别拍机器细部。怕有人学歪,拿去骗人。”铁柱说,“数字可以公开。做法慢慢教,教给愿意拼的。不教给要办厂发财的嘴。”
小花点头。
她把复写纸拓的两页贴到院墙上,浆糊还没干,边角翘着。
“贴出去?”
“贴出去。”铁柱说,“谁路过谁看。不用进院,不用问。看够了,嘴自己短。”
墙根蹲着几个半大孩子,先前看热闹的没走。一个问:“叔,正字怎么画?我能不能学?”
“让你爹先拼机器。机器有了,数数谁都会。”
孩子跑回家喊。铁柱看着墙上那两页,风吹得哗哗响。响一声,短一寸。
“明天呢?”小花问。
“明天教二顺接线。教会一个,就多一台。十台比我一个人骑车强。”
“他学得会?”
“学不会也得学。他站少咬包那边,就得动手。”
小花把浆糊刷匀。
夜风热。沟臭淡了点。蚊子稀了点。人的嘴,未必稀。可墙上的正字,越来越多了。风一吹,哗哗响,像替铁柱说话。不说话的纸,比说话的人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