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铁柱就揣着作业本出了门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本子里夹着他画了一夜的对空塔图。底座、钢管、镜片、电线,全歪歪扭扭标在纸上。他昨晚画到手指发酸,还是睡不着——三架黑家伙在头顶转了一圈就走,像在说:我们还会来。
一架手持不够。院里四米蚊塔也不够——镜子朝下扫院子,转不动天。得造对空的。
小花在厨房喊:“早饭呢?”
“回来吃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村长。”
小花擦着手跟到门口:“你让他盖印?集资会那回不是已经出过力了?”
“那回是蚊塔、本村凑料。”铁柱拍了拍本子,“这回是对空、更高、更费。章要新的。不点头,我动不了大土。”
小花盯着他:“话说清楚。别闷着干。”
“知道。”
巷子里有人挑水。有人刷着牙问:“铁柱,这么早?”
“找村长。”
他加快脚步。脚步声砸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,像在催。
周村长正在村委会院子里扫地。扫帚划过地皮,沙沙响。看见铁柱,他把扫帚靠墙,拍手上的灰:“有事?”
“村长,我想再造一座塔。对空的。”
周村长看他,没接话。
铁柱把本子翻开,推过去。纸上是个方底座、一根柱子、顶上一个平台,旁边写着箭头和数字。边上还歪歪扭扭写着:蚊塔留着扫院。
“这是啥?你家院里不是已经立了一座?”
“那座是四米蚊塔,扫墙根蚊子的。”铁柱说,“对外还叫防护设施、小光棱塔。本事不够打天上的。昨天来了三架,手持擦得着一架,罩不住三架;蚊塔更够不着。得架高、能转、能连打——十米上下,对空。”
“昨天又来了?”
“来了。转了两圈,没投。侦察。”铁柱声音发硬,“有03就有下一拨。一道光罩不住天。”
周村长低头看图,又抬头:“要多少钱?”
“比集资会那次更大一截。钢管、水泥、大镜片、灯头、电线。灯头能拆旧的。钢管、镜片要买。钱还没齐。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还是旧路——旧料、出力,不硬摊。村里垫过灯头的账我认。这回不伸手要公款,只要你点头、最好盖个印,闲话才压得住。”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风吹槐叶,沙沙的。
周村长把本子放桌上,坐下来:“铁柱,蚊塔那回,集资会我开过,灯头村里垫过。你现在又要造更高的。这话传出去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你让人出料出力,人家会问:出了谁受益?出事了谁倒霉?乡里要是问起来,我怎么答——又是发明?”
“我知道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“你知道还来找我?”
“因为它们还会来。”铁柱往前半步,“上次井被糟蹋,全村喝了好几天买来的水。下次投田里?投谁家院?谁也不知道。手持打到十五米就散。对空塔架高,能打三十米外。三架一起来,还能一架一架清。不造,空窗一直在。”
周村长端茶杯,喝一口,放下:“塔造好,谁用?”
“我用。”
“出事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。”铁柱说,“机器我造,光我开。打中了是好事。打偏了、烫了自家屋顶、伤了人——我一个人兜。不连累村里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周村长敲了敲桌面,“真出了事,人家不会只找你。会找村委会。找我。找全村。这叫连坐。你懂不懂?”
铁柱喉结动了一下:“懂。那就立字据。写清楚:塔是李铁柱要造的,跟村委会无关,跟别人无关。出事找我。”
“字据能挡官司?”周村长冷笑一声,又收了笑,“你以为写两行字,县里就不来问?”
“挡不住官司,也能挡闲话。”铁柱盯着他,“至少你有话说:我没拦,也没出钱,责任他认了。”
周村长沉默。
铁柱深吸一口气:“还有几句话,我想说在前头。塔要是动工,我有三条。”
“什么三条?”
“第一——不收费骗人。谁家要看光、要防蚊子、要借手,不收保护费。不拿这个坑人。”
周村长眉头松半寸。
“第二——不摊派。穷户拿不出钱就不拿。谁有旧料愿意给,我收。不愿意,不强求。谁出汗出力,我记着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——出事有规矩。写清楚、贴出来。谁操作谁负责。塔要是成了,我也不上台念稿,不要名分,不要表彰。塔能用就行。”
周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三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晒黑,手指粗,衣角有焊锡烫印。平时不爱吭声。说这三条时,一句废话没有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一条不改。”
周村长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。扫帚倒在墙根,他没扶。
“村里公款不能动。”他说,“蚊塔那次垫的是灯头,账在张会计那儿。这回对空更大,我也不能现在就给你盖新章。盖了,等于村委会认‘第二座’。认了,出事连坐的味儿更重——乡里耳朵也尖。”
铁柱心往下一沉。
“可是——”周村长抬手止住他要开口,“院内的事,我仍不拦。你先自己收料,自己画线,自己挖坑。钢管我帮你去镇上问问有没有旧管子。水泥你找老杨头,他家盖房剩过几袋。向乡里吹,我还是那句:先别惹事。”
“那章呢?”
“章,再等等。”周村长声音压低,“你把三条写成纸,先给我一份。我再找几个人通通气。通气完了,再谈盖不盖。盖的是对空这座,字据上写清楚:跟集资会那座蚊塔分开算责任。”
铁柱咬了咬牙:“通气要几天?”
“快则一天,慢则两天。无人机要是今晚来,我拦不住。你也别怪我。”
“我不怪。”铁柱说,“你不拦,我就干。章缓一步也行——但缓不是不盖。村长,对空塔要立在村里,没个新印,闲话会把人淹死。也会把你以前出过的力一起骂脏。”
周村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比以前会说话了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“行。那我松口一半:不拦,帮问料,章不今天盖。”周村长竖起一根手指,“但你记住——你那三条里,出事规矩必须写死。别到时候出了事,全村人往村委会门口一蹲。也别逼我向乡里报‘发明成功’。”
“写死。”铁柱点头。
“还有,连坐风险你听明白:不是吓你。是真有人会拿你当靶子,拿我当靶子。”周村长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不轻,“你要干,就别怂。怂了,就别开这口。”
“我不怂。”
“去吧。”
铁柱收起本子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村长,明天我把三条写成纸送来。字据也写。你要的连坐那句,我写在最上面:出事找李铁柱。”
周村长嗯了一声,重新拿起扫帚。
铁柱出了村委会。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心口又松又紧。
松的是:不拦了。钢管有人问,水泥有着落。
紧的是:章没盖。连坐的话像钉子,钉在耳朵里。
巷口撞见二顺。二顺叼着草茎,斜眼:“找村长告状啊?又要搞发明?”
“造塔。”
“塔?”二顺笑出声,“你那破光还想上天?小心村长嫌你惹祸。”
铁柱从他身边走过,没抬杠。
“哎!说话呢!”
“明天就见分晓。”铁柱头也不回。
他拐去老杨头家。老杨头在门口择菜,听完缘由,眯眼看了看图:“光打飞机的?你家院子里那座不够?”
“那座打蚊子。这座打无人机。对空,更大,更高。”
老杨头摆手:“水泥在棚里,两袋半。你搬。不算借,算我给的。”
“谢了,杨叔。”
“谢啥。井都糟蹋过了,还装看不见?”老杨头哼一声,“你干,村里有人会骂。骂就骂。骂不死人。”
铁柱搬不动两袋半,先扛一袋回。路上虎子骑车过来,跳下车:“咋样?”
“村长不拦。章还没盖。说要通气,怕连坐。”
虎子皱眉:“那还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铁柱换了下肩,“先收料。先画线。章盖了更好,不盖也别停。”
“我帮你喊人?”
“先别大张旗鼓。”铁柱想了想,“等章。没章就喊,有人会说村委会没认。”
虎子点头:“那我等你信儿。”
铁柱回到家,小花迎出来:“成了?”
“一半。”铁柱把本子摔在石桌上,又觉得自己失态,把本子抚平,“不拦。帮问钢管。水泥有了。章要等。村长怕连坐。”
小花愣了一下,随即咬牙:“连坐?他把责任全推你身上?”
“不是推。是真怕。”铁柱说,“我也怕。但怕也得干。三条我说明白了——不收费骗人,不摊派,出事有规矩。”
小花看着他:“第三是不上台?”
“差不多。别搞表彰,别念稿。出事找我。”
小花沉默两秒:“那你先写纸。写清楚。我帮你抄。”
“好。”
铁柱在院子东南角蹲下,用石头画了个一米宽一米长的框。框中间画十字。
“塔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正对村东。它们从哪来,就往哪打。”
小花站在框边:“章没盖,你就画线?”
“画线不犯法。”铁柱抬头,“明天送字据。他通气。我等他松第二半口。”
“要是他不松呢?”
“那就天天去村委会门口站着。”铁柱说,“站到他烦。”
小花扑哧笑了一声,又收住:“你少唬人。好好写字据。”
铁柱进屋,摊开本子空白页,一笔一画写:
一、不收费骗人。
二、不摊派穷户。
三、出事找李铁柱;塔成了也不上台念稿。
写完,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大字:
连坐风险本人自负。与村委会无关。
字丑,但清楚。
他把纸折好,压在碗底下。窗外风起,院里石头方框被风吹出浅浅的印子。
章还没盖。可塔,已经在心里立起来了。
铁柱躺下前又看了一眼天。天很蓝,没有黑点。
“还会来。”他小声说,“来了,我得有东西接。”
小花在黑暗里回了一句:“那你明天把字据送稳。别写漏。”
“不漏。”
铁柱闭上眼。脑子里转的是那半句松口——不拦。
一半就一半。另一半,他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