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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光棱塔打蚊子,金星火星皆为汉土 > 第21章 松口盖印

第21章 松口盖印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铁柱把字据送到村委会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
    纸上三条写得清楚,最上面一行更扎眼:连坐风险本人自负。与村委会无关。


    周村长接过去,看了两遍,没马上说话。他把纸按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那行大字。


    “你自己写的?”


    “我写的。小花帮我看过。”


    “字丑。”周村长说,“意思到了。”


    铁柱站着,手心出汗。他等的不是夸字,是章。


    周村长没立刻拿印。他让铁柱在院子里等,自己进里屋打了两个电话,又骑摩托出去转了一圈。回来时,额上有汗,袖口沾了土。


    “通气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说你疯。有人说井都脏了还不防。村东头老李拍桌子:盖章等于把全村绑上。村西头张婶反过来:不盖章,黑家伙再来谁顶?”
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定?”


    “我取中间。”周村长坐下,喝了口水,“不拦你干。可章一盖,村委会就沾边。沾边就有连坐的味儿。你懂不懂?”


    “懂。所以字据写死了。出事找我。”


    周村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像在称重量。
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拉开抽屉。


    抽屉里有个红布包。他解开,露出一枚铜把子公章,印面蘸过印泥,红得刺眼。旁边还有印泥盒,盖子边缘全是旧红痕。


    铁柱喉咙发紧。


    周村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已经打好字的说明——抬头印着“柳河县青石村村民委员会”。正文不长:


    同意村民李铁柱在自家庭院增建对空防护设施(小光棱塔·对空试验,与既有扫蚊设施分开)。建造及运行期间一切安全责任由建造人自行承担,与村委会无关。材料自愿捐助,禁止强制摊派。


    “你再看一遍。”周村长把纸推过来,“看完签字。签完我盖。盖完不能反悔。”


    铁柱一字一句看完。看到“禁止强制摊派”时,他指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这条是你加的?”


    “我加的。”周村长说,“你昨天说的三条,我记着。不摊派得写进公家纸,闲话才堵得住。”


    铁柱拿笔,在名字栏按实:“李铁柱。”笔尖戳破一点纸纤维。


    周村长拿起公章,在印泥盒上摁了两下,红泥厚了。他抬手,停了一秒。


    “铁柱,”他盯着纸,“章一盖,闲话就飞。反对的人会骂街。有人会堵你门。你受得了?”


    “受得了。”


    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周村长把章稳稳按下去。


    咔。


    红印压实。字迹边沿挤出一圈印泥,像一枚钉死的钉。公章边缘的“青石村村民委员会”几个字清晰得扎眼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公章落地。


    铁柱伸手摸那红印,指腹硌到凸起。烫手。踏实。他忍不住又摸第二下,像确认不是梦。


    “谢村长。”


    “别谢。”周村长把章擦干净,包回红布,锁进抽屉,钥匙“咔”一声,“谢什么?风险还在你身上。我只是让你能干活。出了事,你别第一句就喊村长。”


    “不会。纸上写了。”


    “广播我帮你喊。”周村长往门口广播台走,铁柱跟着,“只喊事实:你要造防护设施,缺旧钢管、旧镜片、旧电线、旧电瓶。谁愿意送,送到你家。村委会不经手钱,不强制。喊完我不管劝人——劝了就变成摊派。”


    “我懂。”


    周村长按下开关。喇叭先是电流嘶的一声,然后是他那把在村里喊惯了的嗓子,穿过槐树,钻进每家窗口:


    “各位村民注意了。说件事。”


    巷子里有人停下脚步。有人从屋里探头。有人关了电视。


    “李铁柱要在自家院里增建对空防护设施,就是用光打天上黑家伙那个,还叫小光棱塔,比扫蚊子那座更高。缺旧钢管、旧镜片、旧电线、旧电瓶。谁家有不用的,愿意给,直接送到他家。村委会不管钱,不摊派,不强迫。愿意的去,不愿意的别挡道。——完了。”


    喇叭嗡一声,关了。


    铁柱站在门口,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全村角角落落滚了一圈。胸口发热,又发沉。热的是章红了;沉的是:从这一秒起,全村人的眼睛都钉在他院子上。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周村长摆手,“料来了就干。别给我惹出人命。帽子、距离、电,你自己定规矩。”


    “定。”


    铁柱走出村委会,把盖了章的纸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。红印隔着布料,像一块硬热的炭。阳光很毒,他却觉得背脊发凉——不是怕干,是怕干砸了,连红印一起丢人。


    还没走到巷口,闲话就咬上来了。


    二顺靠在墙根,嗓门故意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:“哟,盖章了?村长真敢!出了事是不是全村陪葬啊?”


    有人应和:“造塔?花那钱不如修路!”


    “防护设施?听着像唬人!”


    “无人机又不天天来,瞎折腾!”


    铁柱脚步不停。


    二顺追了两步,挡半边路:“铁柱!你听见没有?我们反对!你造塔占地方,出事连累人!章盖了又怎样?章能挡子弹吗?”


    铁柱停住,回头。声音不大,但清楚,像一锤砸在石板上:


    “不摊派。你一分钱不用出。出事找我,字据上写着。公章也盖了。你反对可以,别造谣说全村摊钱。”


    “你写你的,县里认不认另说!”


    “认不认是后话。”铁柱抬脚从他身侧过去,“黑家伙来了,你先躲井边去。井脏过一次,你忘了?”


    二顺噎住。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又赶紧收住。二顺脸涨红,骂了句脏话,却没再拦。


    铁柱继续走。走过第三家门口时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上,指着他鼻子骂,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:


    “周村长昏了头!盖什么章!以后出了事拿啥挡?拿你那张破纸?我们全家反对!”


    铁柱站住。巷子两边陆续探出头,有人看热闹,有人假装扫地。
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红印朝外,举到男人眼前:


    “大哥,你怕连坐,我懂。纸上写了:找我。不找你。不找村委会。这是公章。你拍照也行,抄走也行。我不怕你传。”


    男人愣了。他没想到铁柱真把纸掏出来,红得刺眼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有病。”男人骂完,把门摔上,门板震得灰直掉。


    院墙里有个孩子小声问:“妈,啥是公章?”


    “官印。”女人拉孩子进屋,“少问。”


    铁柱把纸收回口袋。指节有点白。他不是不气,气完接着走。


    小花在家门口等着。广播她听见了。见他回来,第一句话是:“盖了?”


    铁柱把纸放桌上,碗压住。红印在白纸上像一汪干不透的血。


    “盖了。广播也喊了。”


    小花摸了摸红印,眼眶热了一下,又忍住,只是鼻子发酸:“外面骂街的呢?”


    “骂了。二顺带头。还有人堵门口骂村长昏头。有人喊全家反对。”


    “你回嘴了?”


    “回了。不摊派,出事找我。纸举给他们看了。”铁柱坐下灌水,水洒了半点在桌沿,“他们骂就骂。章在我手里,我能动土了。”


    小花点头,忽然站起来:“那我去门口坐着。谁再骂到院墙上,我拿扫把指他鼻子——广播里说了不摊派,再胡说是找茬。”


    “你别打架。”


    “打架算我的。”小花已经走出去,在门槛上坐定,扫把竖在身边,像门神。


    铁柱没拦死。他知道小花需要出口。他也需要——他的出口是干活。


    他在院子东南角用白灰把方框描粗,石桌靠边,杂物清走。又把字据复印件用胶带贴在院门内侧——谁进门先看见红印。原件他不敢贴外面,怕撕,收进铁皮盒。


    贴完,虎子推门进来,喘着气,脸上全是兴奋:“广播我听见了!真盖了?我还以为村长要拖三天!”


    “真盖了。”铁柱指门后的复印件。


    虎子盯着红印,咧嘴:“成了!我喊老炮他们准备搬料?还有狗剩那帮小子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
    “喊。记住一句话:自愿。不逼。谁不愿意,别阴阳怪气堵人家。”
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虎子竖大拇指,“逼了就变摊派,你那三条就废了。”


    虎子刚走,院墙外骂声又起,尖,碎,像砂子打玻璃:


    “造塔?造祸!以后黑家伙冲着你家来,别赖全村!”


    “穷折腾!有那力气去打工!”


    “盖章就能打飞机?做梦吧!”


    小花扫把一顿地:“再说一遍?摊派一分没有!愿送料的送,不愿的滚远点看戏!”


    外面安静半秒,又有人骂“泼妇”,却明显退了两步。虎子在巷口远远吼:“再骂进院里,我录音送给村长听!广播是村长喊的!”


    骂声乱了阵,渐渐远成嗡嗡的。


    铁柱在院里听见,手没停。他用石头在方框中心重新画十字,又用尺子——其实是根直木条——比了比方位,正对村东天空。


    “塔位点死了。”他对小花说。


    “骂街也算代价?”小花问。


    “算。”铁柱直起腰,“章盖了就得付。付完,料才会来。人怕的不是骂,是没章乱干。”


    傍晚前,第一批零星料到了。老杨头扛来半截旧钢管,往墙根一靠:“广播喊了我就来。你别退我。”


    张婶塞来一卷旧电线,外皮硬了,铜芯还亮:“先拿着。明天我再翻翻杂物房。”


    东西不多,却把墙根点亮了一截。铁柱挨个道谢,本子上记名字。有人硬塞十块钱,他退回去,连连摆手:


    “料行,钱不行。不收费骗人,我说出去的。广播也说了村委会不经手钱。”


    塞钱的人愣住,又佩服又别扭,最后把钱收回去,骂了一句“你轴”,笑着走了。


    夜里,铁柱把盖章原件压在枕头下。小花问:“怕人偷?”


    “怕自己半夜醒,摸不到。”铁柱说,“摸到了,才信今天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小花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:“真的。红的。我摸过。”


    铁柱嗯了一声。


    窗外隐约还有骂声,远了,碎了,像风里的狗叫。反对户不会因为一枚红印就闭嘴。明天还会堵人,还会说风凉话。


    可公章落地了。


    广播喊过了。


    字据和红印钉在一起了。


    铁柱盯着屋顶黑影,心里念叨:来吧。锅盖也好,破镜也好。塔要吃料,先得有人肯送。


    他闭上眼,最后想的不是骂街,是那声“咔”——公章按下去的声音,比任何口号都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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