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事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嗡声像假的。
铁柱还是没睡实。
天没亮透,他就爬塔。
不是硬合。
是改。
昨天散光像六个人乱扔石子。
今天要把石子收回一只手里。
老炮天一亮扛来废铁条,焊枪、面罩、砂轮一片响。
焊花噼啪,气味冲。
“铁丝软,风一吹就晃。”老炮戴着破面罩,闷声说,“硬架卡死角度,才谈合光。合光不是多挂几块玻璃,是让几块玻璃听一个人的话。”
虎子递铁条,手被烫了下,骂了一句,没停。
老黄搬砖垫脚,纱布手也不闲。
小花烧水,给焊的人送盐汽水,又把规矩木牌擦干净——失败贴过了,成了也得让人看得见规矩。
铁柱在本子上画:六面镜不全上。
先上四。
一号主镜吃灯头光,二、三、四侧镜把光掰成几道,再合回天窗——场院上空偏东那一块空,不扫房,不扫路。
“一道光变多道,再拧成一股。”他对虎子说,“像村里几个人举镜打兔子。东边举不稳,西边接上。最后都照一个点。罩天不是乱罩,是罩该罩的那片天。”
虎子似懂非懂:“那昨天为啥散?”
“架软,角歪,人急。”铁柱说,“急着证明,光就跟你对着干。”
小军拿竹竿举靶——一块涂黑铁皮,吊在空中模拟该打的高度。
“打靶,别打村。”小军说,“谁再拿手机乱拍乱光,我收手机。”
二顺在外围探头:“白天穿靶算本事?夜里呢?”
“夜里见。”铁柱头也不抬。
中午试第一次。
开关下,红光起。乱还乱,却收敛:大部分光挤在中心,像一束还没拧紧的绳子。
铁柱手摇转盘,镜子跟转,光绳在空中画弧,扫过竹竿靶。
“滋滋。”
铁皮冒烟,黑漆起泡。
“半吊子!”虎子喊。
“半吊子也能烫。”铁柱关机,爬塔拧两面,“再来。半吊子是从散光往前走了一步。”
王婶在警戒线外拍手:“冒烟了!比烧树强!”
张大爷乐得咳:“冒烟好!冒烟是听人话了!”
周村长擦汗:“你们小声点……我心脏。”
下午第二次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光绳粗了、直了。
像把散开的筷子收回手,攥成一根烧红的棍。
棍尖抵靶心,铁皮红了一点,穿出芝麻大的亮洞。
场院爆发叫好。
有人喊:“成了!”
铁柱没叫。
他看电,看散热,看镜子有没有裂。
有一面旧光盘(DVD片)起毛,他立刻摘下:“这个只能白天吓人,夜里真打别用。真打要用平、要用稳。”
小花记本:“第二次合光,穿靶。昨日公开失败一次。无人受伤。”
周村长一屁股坐板凳,像跑完八百米:“你提前说一声要吓我。”
“说了你更吓。”铁柱擦汗,“现在算能用。还不算稳。稳要靠打活的。靶不会躲,黑家伙会。”
二顺挤到前面,盯着靶上的洞,半天挤出一句:“……洞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就递扳手。”他妈在后头搡他。
天擦黑,他把四镜再校一遍。
铁架硬,角度钉死。
灯头出光口对一号镜中心,差一指宽都不行。
他用铁丝弯了个瞄准圈,固定在前方。
眼睛过圈找目标,圈住了再开火。
“班表不变。”小军喊,“三米外。戴帽上塔。孩子抱后院。”
铁柱戴厚布帽,爬上去最后紧一圈螺丝。
下来时手已经黑。
小花把开关旁的木板擦干净:“别滑手。”
铁柱深吸一口气。
全村又聚了——比昨天失败时少一点怕,多一点饿。
饿着看结果。
失败见过了。
成不成,也得见。
“夜里第一次真合光。”铁柱对警戒线外的人说,“对空塔。可能亮,可能灭,可能又散。都往后站。谁要笑话,等亮了再笑也不迟。蚊塔别碰——扫院的还归扫院。”
扳下总开关。
“滋——”
塔顶风扇先吼。
然后光来了。
不是散花。
不是满院乱扫。
四道红线从镜面弹起,在半空拧成一股,直直捅进夜空。
像一根不会弯的针。
像烧红的筷子竖在天上。
像村里忽然多了一根通天的柱。
“光柱……”有人嗓子哑了。
“第一根……”
王婶捂嘴,眼睛亮得厉害。
张大爷拐杖掉了,自己都没觉,弯腰去捡,手抖。
虎子在墙头跳起来:“成了!成了!第一根光柱!”
二顺张着嘴,草茎掉地上,半天挤出一句:“……真直。真他娘的直。”
小军盯着高度:“别晃!稳着!扇区先定东偏南!”
铁柱手摇转盘,光柱在夜空里缓缓画了个短弧,始终不散。
射程肉眼看着过了井台,过了老槐,一直伸到黑里才淡。
“二十五米够。”小军说,“上次那些黑家伙也就这高度。”
巷子里有人跑步过来,边跑边喊:“亮了!铁柱家亮柱子了!”
有人趴窗台。
有人专门到院门口看一眼就走,嘴里念:“光棱塔……真亮……多面镜子……一道变多道……”
老杨头在院墙外喊:“铁柱,那是啥?”
“光棱塔。”
“能罩天?”
“罩住这一片天。”铁柱说,“多面镜子,一道光变多道,再拧成一柱。像天上织一根针,戳黑家伙。”
老杨头背着手走了,步子慢,像把这句话揣回家。
周村长打电话,声音压着兴奋:“韩工……试亮了。夜里一根柱。电……电柜情况我让他们盯着……对,没伤人。昨儿失败是真的,今儿亮也是真的。”
铁柱听见“韩工”两个字,没接话。
先守家。
城里的事,以后再说。
光柱第二次点亮时,他听见电柜那边不对劲。
“滋滋”之外,有线皮发烫的味道。
他关机,蹲到屋檐电瓶组前。
木箱盖一掀,热气扑脸。
并在一起的线头发烫,胶布起皱。
电表指针还在抖。
“电柜烫。”他吐四个字。
老炮凑近,手背一贴,也缩:“合光吃电。散的时候光浪费,柜不累;合住了,电全往一处挤,柜就吼。跟水泵突然开到最大一个理。”
“能打多久?”虎子问。
铁柱拿手背贴箱壁,缩一下:“连续开到最大,四五分钟就得歇。再硬顶,线皮会糊,瓶也会伤。伤了瓶,柱就灭。”
“那机群来了呢?”
“塔打一阵,手持顶一阵,塔再上。”铁柱说,“你盯表。表针过红,喊停。小花盯柜。柜烫,也喊停。”
“成。”虎子挺胸。
小花把湿布搭在箱侧,小心避开接头:“我喊。你别装听不见。”
他又开一次。
光柱再起,村里像过年差半截——差半截鞭炮,多半截心齐。
有人鼓掌。
有人抹眼。
有人低声骂二顺:“还小孩玩意儿?你拿小孩玩意儿戳个洞给我看看。”
二顺挠头:“我……我就是嘴欠。柱是真的。”
铁柱在规矩木牌旁又贴一张纸,歪歪扭扭写:
合光后开到最大不超过四分钟。歇够再打。电柜烫就停。停了不算怂,算保塔。
虎子念一遍:“写清楚了。”
小军补:“扇区守门口令明天再练。今夜有柱,不代表有胜。有柱只代表——能打了。”
铁柱点头。
他站在塔下,仰头。
钢管黑影竖着,镜面偶尔反一点星光。
第一根光柱,从废料、失败、铁丝、焊疤里长出来。
代价也钉在箱壁上:电柜发烫,时间有限。
下次真机群来,四分钟一刀,刀刀得见血。
小花拉他袖子:“东边。”
东边天际,黑得干净。
没有嗡。
可人心里有嗡。
“今晚守。”小军说,“班表提前半小时交接。手持满电。井台砖压实。孩子早睡,大人轮着眯。”
铁柱关光。
柱灭,夜空空了,好像刚才那根针是大家一起做的梦。
可靶上的洞是真的。
焦味是真的。
电柜烫手也是真的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低声钉那句口头禅。
小花听见了,应一声:“能行。你也行。但你得睡觉。电柜烫,人烫坏了更没用。”
“眯一会儿。”铁柱说,“前半夜虎子喊我。后半夜老黄喊我。有事别扛,扛出事比失败难看。”
他回屋,鞋都没脱干净,人先歪下。
迷糊里还看见那根柱——红的,直的,捅破夜。
全村凑的料,第一次把天戳了个眼。
铁柱翻了个身。
“亮过就还在。”他嘟囔一句,沉进睡里。
院子外,钢管立岗。班表上的名字,虎子前半夜。
电柜箱壁还烫。烫说明它干过活。
小花把湿布又换了一块。明天也许还来。亮过,就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