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刚下车,喇叭就炸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“请李铁柱同志上台——”
话筒里的声音尖,拖着长音,像村里广播坏了那种尖。客运站外拉了横幅,红布白字,写着“欢迎青石村抗击黑飞英雄”。一排人鼓掌,镜头怼过来,闪光灯一闪一闪。
铁柱背着帆布包,脚还踩在台阶上,人已经懵了。
他没准备上台。
他甚至没准备被这么多人围。
韩工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色发青,黑框眼镜歪了一点。他一把抓住铁柱胳膊,压低嗓子:“不是我说的。市里宣传口临时加的。你先应付两句——”
“不念。”铁柱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不念稿。不上台。”铁柱把包带往肩上一勒,“我来是立塔的,不是念的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已经笑着递过一张A4纸:“铁柱师傅,两分钟就行,照着念,念完合影。领导都在呢。”
纸上字密,开头是“在市领导亲切关怀下”。铁柱扫一眼,眉头就拧了。
“我不念这个。”
西装愣住:“这是流程……”
“流程找韩工。”铁柱抬下巴指韩工,“我只会焊线、调光、立塔。稿子我念砸,塔还没立,人先笑话我。笑话我没事,笑话塔,往后没人信。”
周围静了半拍。
有人窃窃私语。镜头还亮着。西装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韩工立刻挡到中间,冲西装点头:“材料我补。他不上台。先带人去现场看,比台上漂亮。”
西装咬牙,收了纸,挥手让横幅那边收声。喇叭哑了。掌声散了一半,像撒了一地空壳。
有记者还不死心,追了两步:“李师傅,一句话就行——你对清河有信心吗?”
铁柱停住,回头,只说一句:“有塔就有信心。没塔,说话没用。”
记者一愣。韩工趁机把人推进旧吉普。车门关上,喇叭声、闪光灯才隔在外头。
铁柱没看镜头。他跟韩工走。
走出二十步,韩工才骂了一句:“这帮人!我让你直接进厂,他们非搞仪式。”
“城里节奏就这样?”铁柱问。
“就这样。事还没干,先拍照。照片还没发,稿子先写好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韩工推眼镜,“你扛住了。扛住好。后面还有更绕的。”
铁柱嗯了一声。他不恨谁。他只烦。烦比村里那夜机群还烦——机群好打,闲话好躲,台上念稿最难。难在你一开口,人就不把你当干活的。
帆布包里,手持打蚊子器硌着后腰。作业本在最里层。小花塞的外套在最上面。
他摸了摸包带。村塔没拆。人来了。根还在青石。
这点够他硬气。
韩工的旧吉普一上路,城里就把人往里吸。
灯多。车多。喇叭多。红绿灯一变,人流像河,车流像另一条河,两河硬挤。铁柱坐副驾,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路边广告牌一块接一块,字大得刺眼。有人骑电动车逆行,被喇叭骂。有人在人行道上吵手机,嗓门比车还响。
“别紧张。”韩工说,“清河大,心别散。先去河东。河东是受害者。你得先见人,再谈地。”
“抛洒?”铁柱问。
“嗯。上个月,夜里有黑家伙低飞,撒了一层灰白的粉。说是不明粉末,检测还没出全。河东小区有人咳嗽,有人封阳台,有人夜里不敢睡觉。”韩工踩刹车,吉普一顿,“比你们村井糟蹋那回,面更广。人更慌。”
铁柱点头。
他懂慌。慌不是怕死,是怕护不住。
车过一座桥,河面发暗。韩工抬下巴:“河东到了。你看那些窗——胶带还没撕完。”
铁柱顺着看。好几扇窗从里头贴了透明胶带,十字交叉,像临时绷带。
河东小区门口,铁门锈了一角。告示栏贴着“注意高空不明飞行物”“发现异常拨打……”字被雨水洇花了。
铁柱一下车,就听见楼道口有人骂:“又来采访?拍够了没有!”
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推着自行车出来,看见韩工,脸色稍缓:“韩工?这回带谁?”
“打黑飞的。青石村李铁柱。”韩工介绍,“人实在。不搞花活。”
大爷打量铁柱:帆布包、旧鞋、手上茧。看了几秒,哼一声:“跟你们上次带的那几个不一样。那几个穿皮鞋,进楼问两句就走。你呢?上来看看?”
“看。”铁柱说。
上到三楼平台。大爷推开一扇封了胶带的窗,胶带发黄,边缘翘着。
“粉就是从这儿飘进来的。”大爷指窗框缝,“那天半夜,嗡嗡声,像一窝马蜂。我拿手电打——黑影一闪就没了。第二天窗台上白一层,一摸一手灰。”
铁柱蹲下,用指腹蹭窗沿。蹭不到粉了,只蹭到尘。可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纸条:小孩别开窗。
楼道里传来女人的声音,带着火:“韩工,你们到底管不管?我们晚上睡觉门窗关死,跟坐牢一样!”
“管。”韩工说,“所以请他来立塔。”
女人从防盗门里探出半张脸,眼睛红:“立塔?立到啥时候?立完是不是又拍照走人?”
铁柱抬起头,正对上那双眼。
“我不拍照走人。”他说,“我来立能打的。打了,你们再开窗。”
女人一愣。
大爷在旁冷笑:“嘴都说能打。打不着,你赔我孙子咳嗽?”
“打不着我回村。”铁柱说,“村塔还在。我不是来骗你们信的。我是来让黑家伙不敢再低飞的。”
走廊安静两秒。
远处有小孩探头:“叔叔,你真打过无人机?”
“打过。七架。”铁柱说,“村里那夜,八来七掉一跑。”
小孩眼睛亮了。女人把门开大一点,没骂了,只是盯着。
另一户门缝里伸出半张脸,老头咳嗽两声:“立塔吵不吵?我们晚上要睡觉。”
“会吵。”铁柱实话实说,“风扇响,泵也响。可比黑飞嗡嗡强。黑飞嗡嗡完还撒东西。”
老头默了,门缝又窄了一点,没再骂。
大爷把红袖章往上扯了扯:“行。话我记下了。你别把河东当背景板。河东人吓过一回,吓第二回,脾气比黑飞还硬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铁柱说。
下楼时,有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拦住路,上下打量:“村里来的?会不会把麻烦引进城?”
韩工要答,铁柱先开口:“麻烦已经在了。我是来挡的。挡不住,我走人。挡住了,你们开窗。”
男人噎住,让开半步。
下到小区外,西装又追来了,气喘吁吁,手里还那张稿。
“领导说,至少站横幅前合一张——”
“不站。”铁柱说。
“你这是不配合工作!”
韩工转身挡:“工作是立塔。合影我替他站。你把横幅收了,换成告示:试点清危、试光提前通知。收不了,明天黑飞来了,你念稿给它听?”
西装噎住,骂了句什么,走了。
大爷在后头嘿嘿笑:“这年轻人,嘴笨,骨头挺。”
铁柱没接夸。他站在小区外,抬头看清河的天。
天灰。比青石高,也比青石脏。楼缝里挤着一线光,像被人掐着的喉。
城里节奏压人——喇叭、稿子、镜头、质问,一层层压。压得你喘不过气,就容易答应乱七八糟的事。
他偏不答应。
韩工拍他肩:“三条明天正式谈。今天先让你见血——不是真血,是人心里的血。河东怕过,你看见了。看见了,才知道塔为谁立。”
“为他们。”铁柱说,“也为我自己。塔立不住,我丢人。丢人我认。害人我不干。”
帆布包里,作业本边角硌着手肘。他摸出笔,在空白页写下四个字:清河的天。
又补一行:不上台。先见人。再立塔。
傍晚,韩工把他送到东郊工棚——旧电厂边上一排矮房。条件糙,有水有电。铁柱放下包,没急着睡。
他走到门口,朝河东方向望。楼群灯一盏盏亮,像密密的眼睛。有人关窗,有人开窗又关上。余悸还在。
手机震。小花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上台了?”
“没有。喇叭喊了,我没上。”
小花松一口气:“那就对。念稿的事你别松口。松了,以后人人拉你上台。”
“不松。”铁柱说,“明天钉三条。”
“村塔呢?”
“不拆。虎子老炮守着。”
“行。”小花顿了顿,“清河的天,看着吓人吗?”
铁柱看着灰扑扑的夜空,说:“吓人。可黑飞也怕光。光立起来,天就没那么吓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路上吃了个饼。韩工说晚上再买面。”
“买。别省那两口。”小花说,“你人在外,我管不了别的,管得了你别饿着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上床。铁架床吱嘎响。窗外车声不断,不像村里。
他闭上眼。
耳边还晃着喇叭声、女人的质问、小孩的亮眼。城里节奏压人,压得肩膀沉。沉就沉。
明天,谈场地。谈三条。谈老电厂。
清河的天还灰着。可他已经来了。来了,就不空着手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