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车进老电厂时,天刚亮透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旧吊车,臂杆油漆剥了好几块,露锈。周师傅说用了十几年没出过大毛病,比新车靠谱。履带压水泥,沉闷的响,像心跳放大。
铁柱一夜没睡实。脑子里过部件:主骨架六米,焊接件总重八百斤;吊车额定一吨半,够;钢丝绳也够。够还是怕——怕半路坏、怕侧风、怕螺栓孔对不上。
起吊前,周师傅把人叫到一起:
“上面主骨架六米,八百斤。吊起来谁也别站底下。绳断砸人,不是骨折就是没命。听清没有?”
“听清了。”
铁柱手心出汗。村里两米钢管,他和老黄用绳子硬拽。眼前这根,一个人绝对立不起来。
河东几个热心人也来了,老刘头被小军拦在警戒线外。
“看可以,进不行。”小军说,“砸着谁,账算不清。”
老刘头哼一声,到底退了半步,红袖章在晨风里晃。手里还提着一袋鸡蛋,只好先搁脚边。
韩工拿喇叭喊:“线外拍摄可以。别翻线。翻线我清场。”
钢丝绳挂好。周师傅打手势。吊车低鸣,绳慢慢绷紧,骨架离地。
晨光里,金属一寸寸起来,泛冷光。
焊工们仰头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。一个年轻焊工嘀咕:“六米……我盖房都没见过这么高的单柱。”
“见过就更得退后。”周师傅吼,“绳断砸下来,不是开玩笑。”
升到一半,突然侧风。骨架晃,钢丝绳吱吱响。有人喊:“稳住!”
铁柱心跳撞胸,脚钉在安全位,不动。他一慌,别人更慌。
周师傅骂一声,打另一个手势。操作员调角度,骨架在空中稳住。
继续升。到垂直,吊车平移,对准底座螺栓孔。
第一次对孔偏了半指。周师傅喊停,微调。第二次合上。
铁柱盯着孔。村里对孔硬拧,耽误半天。这次悬在空中,一点一点对。
“落!”
骨架稳稳落进底座。工人上螺帽。铁柱拿扳手上去拧。
拧到第三颗,脚下一滑——踩到松动的水泥块。人往旁倒,膝盖磕钢管边,疼得吸气。更险的是:扳手脱手,砸在脚边三寸,溅起一点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若再偏一点,脚背见骨。
“铁柱!”小军喊。
“没事。”他站起来,拍膝盖,继续拧。膝盖火辣,骨头没事。
旁边焊工低声:“刚才那扳手,差一巴掌就砸脚背。铁柱命大。”
“命大也得靠规矩。”周师傅吼,“眼睛看着地!看着绳!谁再脚滑,我停工!规矩就是命。”
老刘头在线外急得直拍大腿:“小心!小心!哎哟那一下吓死我了!”
螺栓一颗颗紧。周师傅拿水平尺靠侧面,绕另一面,又用线锤吊垂直。
“正了。立住了。”
安静几秒。
开吊车的师傅探头:“立住了!”
焊工们互看,有人笑,有人拍肩。老刘头在线外拍手,拍得红袖章直抖:“好!好!”
有人录像。韩工没拦,只说:“拍骨架可以。别写‘秘密武器’。写防护试点。”
铁柱仰头。六米钢管笔直,底座一圈新鲜水泥印。村里蚊塔四米、对空塔也是拼起来的,这一根整段六米,更沉、更直。脖子仰到最大,才见顶。顶端像黑针,指天。
喉咙紧。从青石到清河,将近一个月。钢管比预想还直。
韩工过来,递水:“从废料堆里捡的激光笔,到这六米骨头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铁柱接过水,没喝,先用手背贴钢管。凉,硬,真实。“不是骨头。”他说,“是门闩。门闩插进地里,家才安全。”
周师傅收水平尺:“骨架立住。剩下装镜片、接水管。铁柱,你安排。”
铁柱点头,说不出话。说出来怕哑。
小军把水壶塞他手里:“喝。立住了。”
他灌一大口,水洒下巴,也不擦。
立住不等于完工。
下午布冷却管预埋位。铜管还没全到,先把走向用粉笔画在地面和塔身:进水、盘管、回水、泵位。画错现在改,焊死了再改费时。
周师傅蹲着看:“你这盘法像村里风扇思维。城里用水,得让水贴着热源走,别图好看。”
铁柱改两笔:“这样?”
“这样。水走弯路是为了多贴一会儿热,不是为了画花。”
小工搬管,差点被斜撑脚绊。铁柱伸手拉住:“慢。塔立了,人别倒。”
韩工在旁记账:起吊成功;小磕碰一次;无骨折。他松口气:“事故零,领导就少一份停工理由。”
“领导?”铁柱问。
“有人盼你出事,好收回试点。”韩工推眼镜,“你站住,他们就没词。”
西装远远出现在围墙外,看了两眼,没进来。韩工冷笑:“来找茬的。今天没茬。”
傍晚,镜片架固定件从立新厂再送一车。铁柱爬梯上平台,风比地面大。他系安全绳,一手抓管,一手拧。六米高看河东,楼窗密密的,像无数眼睛。
有窗开着。有窗还贴着旧胶带。
他忽然有点懂老刘头为什么拍手。
不是为钢管。
是为“也许能开窗”。
下到地面,膝盖青了一块。周师傅递烟,铁柱夹耳上。
“下一步装镜片架。”周师傅说,“车间再留两个人给你。村里铁丝绑的那套,清河别用。”
“不用铁丝。”铁柱说,“清河用架、用螺丝、用死扣。”
“行。明天冷却管到齐,后天试转。别抢合光。合光要告示。”
“不抢。”
老刘头终于被放进线内,塞过来那袋鸡蛋:“立住了,补补。别跟我说规矩——这是我私人的,不算摊派。”
铁柱愣,还是收下:“私人我记人情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老刘头抬头看塔,“以前这废厂像坟。现在像有人住了。”
一个焊工小声对同伴:“这塔立住,厂里也有光。”
同伴回:“周师傅说了,干好还有活。”
夜里铁柱绕塔三圈。摇每根斜撑——稳。看镜片座——空,等装。听风过钢管——嗡,低,实。
他拿手电照底座,把松水泥块撬掉,填实,怕再滑人。
小花来电。
“立了?”
“立了。六米。正。”
“伤着没有?”
“膝盖磕了。扳手差点砸脚。没事。”
“有事也说没事。”小花骂一句,“你那三条还在不在?”
“在。今天有人想拍秘密武器,韩工挡了。没人让我念稿。”
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青一块就别爬太高。”
“还得爬。架要装。”
挂了,铁柱坐在塔基水泥台上。手搭膝盖,青的那块跳着疼。
差点砸脚、青膝、一夜浅眠、半天神经绷直、侧风吓一身汗——都算交过的税。
值得。
骨架是脊梁。脊梁在,肉才能长——镜、水、电、光。
他把扳手插进工具包,拉上拉链。
“下午就开始装镜片架。”他对小军说,“不等明天。”
小军应:“行。我盯线外闲人。”
厂区灯一盏盏灭,塔还立着。立着就不怕夜。
清河一号,终于有了骨头。
下一刀,砍在冷却上——水管浇,风扇吼。烫了,塔就哑;哑了,黑飞就笑。
铁柱摸钢管,凉,硬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小声说。
夜风把这句话带走,像带进河东每一扇还封着的窗。
中午简易盒饭在塔下吃。有人提议碰可乐庆祝,铁柱摇头:“庆祝留到中靶。现在只算骨头立了,还没长肉。”
周师傅赞同:“听见没有?别飘。”
飘的人收声。
下午装镜片架时,一颗螺丝从六米高掉下来,当啷一声砸在安全帽顶上——小工吓坐地上。铁柱立刻停工,下令:高空工具挂绳,无绳不许上。
“差点砸头。”韩工脸白。
“差点就是警告。”铁柱说,“警告听了,才有下次。”
韩工把“清河一号光棱塔骨架落成”写进工作群。铁柱不在乎群里回不回,只在乎现场:斜撑均匀不,底座水泥养不养得稳,粉线被履带碾糊了两角,他夜里又弹粉线补画。
老刘头私人鸡蛋煮了两个,逼他吃:“立塔的人别空肚子。空肚子手飘。”铁柱吃了。
这一天,城防大塔从纸上站到了院子里。站直了,才配谈冷却、谈光、谈机群。
他摸钢管最后一次:“别倒。我不退。”
夜里铁柱睡不着,膝盖跳着疼。他爬起来,拿活络油揉了两圈,又绕塔走一圈。月光下六米钢管投下长影子,像一座沉默的岗楼。
他打开手机,小花没回消息,估计睡了。他拍了张塔的照片发过去,没打字。
清河一号,立住了。明天装镜。后天试光。大后天——也许黑家伙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