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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城防大塔起吊

    吊车进老电厂时,天刚亮透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
    旧吊车,臂杆油漆剥了好几块,露锈。周师傅说用了十几年没出过大毛病,比新车靠谱。履带压水泥,沉闷的响,像心跳放大。


    铁柱一夜没睡实。脑子里过部件:主骨架六米,焊接件总重八百斤;吊车额定一吨半,够;钢丝绳也够。够还是怕——怕半路坏、怕侧风、怕螺栓孔对不上。


    起吊前,周师傅把人叫到一起:


    “上面主骨架六米,八百斤。吊起来谁也别站底下。绳断砸人,不是骨折就是没命。听清没有?”


    “听清了。”


    铁柱手心出汗。村里两米钢管,他和老黄用绳子硬拽。眼前这根,一个人绝对立不起来。


    河东几个热心人也来了,老刘头被小军拦在警戒线外。


    “看可以,进不行。”小军说,“砸着谁,账算不清。”


    老刘头哼一声,到底退了半步,红袖章在晨风里晃。手里还提着一袋鸡蛋,只好先搁脚边。


    韩工拿喇叭喊:“线外拍摄可以。别翻线。翻线我清场。”


    钢丝绳挂好。周师傅打手势。吊车低鸣,绳慢慢绷紧,骨架离地。


    晨光里,金属一寸寸起来,泛冷光。


    焊工们仰头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。一个年轻焊工嘀咕:“六米……我盖房都没见过这么高的单柱。”


    “见过就更得退后。”周师傅吼,“绳断砸下来,不是开玩笑。”


    升到一半,突然侧风。骨架晃,钢丝绳吱吱响。有人喊:“稳住!”


    铁柱心跳撞胸,脚钉在安全位,不动。他一慌,别人更慌。


    周师傅骂一声,打另一个手势。操作员调角度,骨架在空中稳住。


    继续升。到垂直,吊车平移,对准底座螺栓孔。


    第一次对孔偏了半指。周师傅喊停,微调。第二次合上。


    铁柱盯着孔。村里对孔硬拧,耽误半天。这次悬在空中,一点一点对。


    “落!”


    骨架稳稳落进底座。工人上螺帽。铁柱拿扳手上去拧。


    拧到第三颗,脚下一滑——踩到松动的水泥块。人往旁倒,膝盖磕钢管边,疼得吸气。更险的是:扳手脱手,砸在脚边三寸,溅起一点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若再偏一点,脚背见骨。


    “铁柱!”小军喊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站起来,拍膝盖,继续拧。膝盖火辣,骨头没事。


    旁边焊工低声:“刚才那扳手,差一巴掌就砸脚背。铁柱命大。”


    “命大也得靠规矩。”周师傅吼,“眼睛看着地!看着绳!谁再脚滑,我停工!规矩就是命。”


    老刘头在线外急得直拍大腿:“小心!小心!哎哟那一下吓死我了!”


    螺栓一颗颗紧。周师傅拿水平尺靠侧面,绕另一面,又用线锤吊垂直。


    “正了。立住了。”


    安静几秒。


    开吊车的师傅探头:“立住了!”


    焊工们互看,有人笑,有人拍肩。老刘头在线外拍手,拍得红袖章直抖:“好!好!”


    有人录像。韩工没拦,只说:“拍骨架可以。别写‘秘密武器’。写防护试点。”


    铁柱仰头。六米钢管笔直,底座一圈新鲜水泥印。村里蚊塔四米、对空塔也是拼起来的,这一根整段六米,更沉、更直。脖子仰到最大,才见顶。顶端像黑针,指天。


    喉咙紧。从青石到清河,将近一个月。钢管比预想还直。


    韩工过来,递水:“从废料堆里捡的激光笔,到这六米骨头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

    铁柱接过水,没喝,先用手背贴钢管。凉,硬,真实。“不是骨头。”他说,“是门闩。门闩插进地里,家才安全。”


    周师傅收水平尺:“骨架立住。剩下装镜片、接水管。铁柱,你安排。”


    铁柱点头,说不出话。说出来怕哑。


    小军把水壶塞他手里:“喝。立住了。”


    他灌一大口,水洒下巴,也不擦。


    立住不等于完工。


    下午布冷却管预埋位。铜管还没全到,先把走向用粉笔画在地面和塔身:进水、盘管、回水、泵位。画错现在改,焊死了再改费时。


    周师傅蹲着看:“你这盘法像村里风扇思维。城里用水,得让水贴着热源走,别图好看。”


    铁柱改两笔:“这样?”


    “这样。水走弯路是为了多贴一会儿热,不是为了画花。”


    小工搬管,差点被斜撑脚绊。铁柱伸手拉住:“慢。塔立了,人别倒。”


    韩工在旁记账:起吊成功;小磕碰一次;无骨折。他松口气:“事故零,领导就少一份停工理由。”


    “领导?”铁柱问。


    “有人盼你出事,好收回试点。”韩工推眼镜,“你站住,他们就没词。”


    西装远远出现在围墙外,看了两眼,没进来。韩工冷笑:“来找茬的。今天没茬。”


    傍晚,镜片架固定件从立新厂再送一车。铁柱爬梯上平台,风比地面大。他系安全绳,一手抓管,一手拧。六米高看河东,楼窗密密的,像无数眼睛。


    有窗开着。有窗还贴着旧胶带。


    他忽然有点懂老刘头为什么拍手。


    不是为钢管。


    是为“也许能开窗”。


    下到地面,膝盖青了一块。周师傅递烟,铁柱夹耳上。


    “下一步装镜片架。”周师傅说,“车间再留两个人给你。村里铁丝绑的那套,清河别用。”


    “不用铁丝。”铁柱说,“清河用架、用螺丝、用死扣。”


    “行。明天冷却管到齐,后天试转。别抢合光。合光要告示。”


    “不抢。”


    老刘头终于被放进线内,塞过来那袋鸡蛋:“立住了,补补。别跟我说规矩——这是我私人的,不算摊派。”


    铁柱愣,还是收下:“私人我记人情。”


    “记着就行。”老刘头抬头看塔,“以前这废厂像坟。现在像有人住了。”


    一个焊工小声对同伴:“这塔立住,厂里也有光。”


    同伴回:“周师傅说了,干好还有活。”


    夜里铁柱绕塔三圈。摇每根斜撑——稳。看镜片座——空,等装。听风过钢管——嗡,低,实。


    他拿手电照底座,把松水泥块撬掉,填实,怕再滑人。


    小花来电。


    “立了?”


    “立了。六米。正。”


    “伤着没有?”


    “膝盖磕了。扳手差点砸脚。没事。”


    “有事也说没事。”小花骂一句,“你那三条还在不在?”


    “在。今天有人想拍秘密武器,韩工挡了。没人让我念稿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青一块就别爬太高。”


    “还得爬。架要装。”


    挂了,铁柱坐在塔基水泥台上。手搭膝盖,青的那块跳着疼。


    差点砸脚、青膝、一夜浅眠、半天神经绷直、侧风吓一身汗——都算交过的税。


    值得。


    骨架是脊梁。脊梁在,肉才能长——镜、水、电、光。


    他把扳手插进工具包,拉上拉链。


    “下午就开始装镜片架。”他对小军说,“不等明天。”


    小军应:“行。我盯线外闲人。”


    厂区灯一盏盏灭,塔还立着。立着就不怕夜。


    清河一号,终于有了骨头。


    下一刀,砍在冷却上——水管浇,风扇吼。烫了,塔就哑;哑了,黑飞就笑。


    铁柱摸钢管,凉,硬。
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小声说。


    夜风把这句话带走,像带进河东每一扇还封着的窗。


    中午简易盒饭在塔下吃。有人提议碰可乐庆祝,铁柱摇头:“庆祝留到中靶。现在只算骨头立了,还没长肉。”


    周师傅赞同:“听见没有?别飘。”


    飘的人收声。


    下午装镜片架时,一颗螺丝从六米高掉下来,当啷一声砸在安全帽顶上——小工吓坐地上。铁柱立刻停工,下令:高空工具挂绳,无绳不许上。


    “差点砸头。”韩工脸白。


    “差点就是警告。”铁柱说,“警告听了,才有下次。”


    韩工把“清河一号光棱塔骨架落成”写进工作群。铁柱不在乎群里回不回,只在乎现场:斜撑均匀不,底座水泥养不养得稳,粉线被履带碾糊了两角,他夜里又弹粉线补画。


    老刘头私人鸡蛋煮了两个,逼他吃:“立塔的人别空肚子。空肚子手飘。”铁柱吃了。


    这一天,城防大塔从纸上站到了院子里。站直了,才配谈冷却、谈光、谈机群。


    他摸钢管最后一次:“别倒。我不退。”


    夜里铁柱睡不着,膝盖跳着疼。他爬起来,拿活络油揉了两圈,又绕塔走一圈。月光下六米钢管投下长影子,像一座沉默的岗楼。


    他打开手机,小花没回消息,估计睡了。他拍了张塔的照片发过去,没打字。


    清河一号,立住了。明天装镜。后天试光。大后天——也许黑家伙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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