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一嗓子,把铁柱从钢管堆里喊起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“铁柱!铁柱在不在?”
声音大,带着说一不二的劲。铁柱抬头——河东戴红袖章的大爷。身后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有推小推车的,有扛铁锹的,有空着手也站得笔直。
大爷走进院子,看地上钢管角铁,又看粉线框和刚卸下的骨架料,啧一声:“这就动了?昨天才听说定地,今天料都堆半截了?”
“立新厂夜班焊的。”铁柱说,“今天清场归料,等起吊。”
“我姓刘,叫我老刘头就行。河东的,红袖章。”大爷拍小推车,“这些都是河东邻居。听说你造塔打无人机,大家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干。搬料、清场地、递工具,我们都能上手。”
铁柱愣住。
他以为城里人各过各的。村里老杨头张婶会送菜,城里——他没敢想。
老刘头不等他答,已经派活:“小王,钢管码整齐。李姐,清杂草碎石。老陈,跟我搬水泥。小张,门口废铁挪开,挡路。”
几人应声散开。干得不算专业,但认真,没人偷懒。
小王三十出头,旧运动服,搬钢管一根接一根,额头见汗不停。李姐四十来岁,拔草连根挖,抬头问:“塔今晚能开机不?”
“今天先清料。合光还要等。”
李姐点头,继续拔:“等也行。等的时候窗还得封着——可看见你们干,心里踏实点。”
小军从塔基那边过来:“这是哪来的?”
“河东。红袖章大爷带的。”
小军笑:“这大爷比村里二顺靠谱多了。”
铁柱嘴角动一下,没接话。
中年男人推车到钢管堆,弯腰就要搬。钢管一根好几十斤,铁柱赶紧:“这个重,我来。”
“重什么重,我工地干过。”那人已把钢管搬上车,拍灰,“你忙你的。你管好塔就行。”
他姓赵,话少,活利索。搬完钢管又铲碎砖。铁柱把水壶放他车边:“水。喝的时候自己倒。”
赵哥停一下,点头:“行。”
快中午,老刘头掏出旧报纸包:馒头和咸菜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“中午没空做饭吧?先垫垫。活要干,饭也要吃。”
铁柱握着馒头,手心热:“刘叔,你们帮我干活,还自己带吃的?”
“不然呢?你还管饭?”老刘头塞给他,“吃吧。你吃饱了才有力气造塔。”
铁柱咬一口。馒头凉,但香。
旁边李姐递来一袋榨菜:“家里多余的。别嫌弃。”
“不嫌。”铁柱说。
韩工这时进门,看见阵仗,先是一愣,随即掏本子:“名单给我。按三条——帮忙结饭钱工钱。别让人说我们白用河东的力。”
老刘头眼睛亮:“这说法对。对了才有人第二天还来。”
韩工当场登记姓名、小时。有人推辞:“不用给……”
铁柱打断:“给。不给,我破第二条。破了,我回村。”
推辞的人住了嘴,有人笑,有人眼眶红了一下。
小王小声跟赵哥说:“这人跟电视上那些不一样。”
赵哥嗯一声:“不一样才值得搬。”
闲话也来了。
下午,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厂门口,往里看几眼,大声:“搞这些有什么用?几根破钢管就能打无人机?跟着瞎忙什么?花这钱不如把河东的路修修。”
干活的人停手。
又有人拿手机拍,阴阳怪气:“志愿搬运现场,看看谁在当廉价劳动力——”
老刘头把水泥袋往地上一放,拍灰,走到门口。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
“路修了,无人机来了,你躲哪儿?你往天上打吗?”
那人噎住,还想辩:“那也得政府管……”
“政府派人来了,就在这儿搬钢管。”老刘头指铁柱,“你还想怎样?坐在家里等天上掉伞?”
那人彻底噎住。
老刘头又指手机:“拍可以。把韩工记账也拍进去——工钱饭钱结清。白干的是骗子,我们不是。”
韩工适时举起本子给镜头看了一眼。拍的人收了声,电动车男人骑车走了。
老刘头啐一口,回来继续搬。
铁柱全看见了。他蹲下拧螺丝,心里记下:不是所有人信;老刘头和这七八个人信了。有人信就够。
小军在旁嘀咕:“要不要我去堵那人?”
“不用。”铁柱说,“塔亮了,闲话自己短。塔不亮,你堵一百个也没用。”
周师傅电话打来:“料码齐了吗?明天吊车进场,通道必须空。”
“齐。河东人帮的。”
“谢人家。别光嘴上谢。”
“韩工结账。”铁柱说。
傍晚,料堆码齐,杂草清了一大片,碎石归墙角。一个下午,院子像洗过。
老刘头走前站在粉线框外,看了很久:“明天我们还来。料没搬完不停。你那个塔,河东人等着它亮。”
“工钱韩工记了。”铁柱说,“今天的,明天结。”
“结就结。不结我也来——”老刘头顿了顿,“不,得结。你说的规矩,我得帮你守。守规矩,才不像骗子。”
铁柱看着他:“刘叔,抛洒那天,你家怎样?”
老刘头沉默两秒:“孙子咳嗽了三天。媳妇吓得把缝全胶带封了。我当过兵,不怕事,怕护不住家里人。你要是真能打,我红袖章就给你站门。你要是唬人,我第一个揭你。”
“行。”铁柱说,“揭之前,先让我立起来。”
“立。”老刘头挥手,带人走了。
步子不快,每步踩得实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:“对了!不摊派是不摊派,私人送鸡蛋算不算?”
铁柱:“私人人情另算。摊派是强扣。”
老刘头哈哈笑:“行。明天私人鸡蛋。”
人走后,铁柱没马上干活。他站厂门口,望河东方向。巷子里炊烟起来,偶有犬吠。
小军递烟,铁柱不抽,夹耳朵上。
“城里也有热心人。”小军说。
“嗯。跟村里一样。”
韩工过来:“名单十五个。有人只要饭钱,不要工钱。我按最低标准补,写明自愿加补贴,避免以后扯皮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韩工压低声,“门口那闲话,已经有人拍了短视频。标题难听:河东老人被利用搬砖。我让宣传口澄清,走得慢。你这边别逞气。”
“不逞。”铁柱说,“把料搬完,把塔立起。比嘴快。”
他走回塔基,蹲下,把今天的料在心里过一遍:钢管够,角铁够,水泥还有半袋,螺丝老刘头又送来一包。加上立新厂的骨架件,起吊的条件齐了。
齐了,还差一样:人心。
人心今天立住了一截。红袖章不是官印,是脸。脸立住了,闲人指手画脚也砸不碎。
手机震。小花。
“听说有大爷带人帮你?”
“河东的。红袖章。叫老刘头。”
“给钱了吗?”
“韩工记名。结。”
“那就对。”小花说,“别学有些人,拿老百姓当免费劳动力,还自称志愿。”
“不学。”
“村里塔好着。虎子问你要不要他把备用镜片捎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清河自己找。村里别空。”
挂了,铁柱把扳手插回腰间。天黑前,他把基座螺栓再紧一遍,把粉线角标布条压牢。
周师傅电话再来:“明天吊车进场。现场清干净没有?”
“清了。”
“人多别乱。起吊时闲人退到线外。砸了脚,英雄也变事故。”
“听。”
铁柱抬头。清河的天还是灰的。灰里有灯火,灯火后是河东一扇扇曾被胶带封住的窗。
有人怕。
有人骂。
有人带着馒头来搬料。
群众脸立住了,塔才有资格往天上指。
他摸了摸门背后那三条口诀:村塔留。穷人不掏。稿不念。今天多了一句:帮忙给钱。闲话用光回。
铁柱把这一天写进本:河东红袖章。名单十五。闲话两条。馒头一包。脸立住。
韩工过来:“下午又来了两个街坊,听闲话赶来看的。老刘头让他们搬了一根钢管,搬完留了一个。名单补到十七。”
“留着好。”铁柱说,“搬过东西的人,才知道塔不是假的。”
傍晚结账,有人死活不要钱。铁柱坚持:“不要钱就记人情账。人情账比钱沉,你们也得认。”
老刘头拍桌:“认!河东人认账。”
夜里工棚灯还破。铁柱躺下前,听见远处电动车铃。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闲人又转一圈。他不起来。起来也没用。有用的是明天——骨架起吊。
耳边是老刘头那句:你往天上打吗?
铁柱闭上眼。他会打。用塔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