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射成功后的第二天,韩工没先看塔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他一大早就进工棚,关门,把平板拍桌上。屏幕上是雷达截图,东边一串红点,密。
“市里刚来的情报。”韩工嗓子哑,“凌晨四点到六点,城东有不明信号集群。数量不少,轨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密。”
铁柱数红点。十几个。比村里那夜还多。
“什么时候到清河?”
“按之前速度,今晚到明天凌晨之间。”韩工说,“分析说它们可能在等——等我们松懈,或者等天气合适。”
铁柱站起来,推门到塔下。镜片装好了,冷却正常,转盘顺。昨天刚中靶。靶是死的,机是活的,而且是群。
韩工跟出来:“有把握吗?”
“没打过这么密的,不知道。”铁柱绕塔基一圈,摇斜撑——稳;看螺丝——在;拨开关——弹性对。“塔准备好了。电够不够?”
“蓄电柜全充满。外线协调了,今晚不断。”韩工看手机,“周师傅和两个焊工留厂待命。塔要是战损,能连夜修。”
铁柱点头。又把主电源、备用、水泵、风扇、灯头、转盘全走一遍。
韩工站旁边,像想说什么。几秒后才开口:“市里有人问,你这塔靠不靠谱。我说靠谱。你别让我说错话。”
铁柱没回头:“不会让你说错。”
“还有人想临时把你调去会上‘通报试射成果’。”韩工说,“我挡了。三条在。”
“挡得好。”
下午,虎子从青石村赶来。
不是空手——袋子里是换洗衣裳和一双新鞋。放到工棚,找到塔下。
“村里塔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老炮看着,老黄帮盯。六条规矩贴着,谁操作按规矩。”虎子压低声,“我听说今晚有大动静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不走了。帮你盯电柜。”
铁柱没拒绝。要人手,虎子信得过。
小花托虎子带话:别硬扛,饿了就吃。袋子里还有两个馒头。
铁柱把馒头搁操作台旁。
他不喜欢等。等的时候脑子乱转:镜角对不对,冷却水够不够,偏东风影不影响光路。为了不胡思乱想,他把能查的全查一遍——灯头螺丝、镜固定、水管接口、电瓶接线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全紧。全通。不漏。
太阳往下沉。围墙把落日切成两半:金和灰。铁柱坐水泥台,影子拉得很长。想起青石院子——虫鸣狗叫;这里陌生,却有他亲手立的塔。
虎子又来:“村里塔今晚也开着。老炮说东边天上有动静,还没飞到咱们村。”
“让他守着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这些东西到底谁放的?”
铁柱摇头:“不知道。打下一架,少一架。”
老刘头也来了,红袖章洗得发白,仍戴着:“河东街坊问我,要不要疏散。我说听韩工,听铁柱。你说一句。”
“先别慌跑。”铁柱说,“往楼下公共空间聚可以。别站空地看热闹。光迷眼,残骸也可能掉。”
老刘头点头:“这话我广播去。”
傍晚,短会。
没有会议室,塔下站着:韩工、虎子、周师傅、两个焊工、老刘头和三个河东街坊。
铁柱话短:
“今晚可能有东西从东边来。数量比之前多。塔准备好了,电是命。不能一口气打完,要留余地。打一阵歇一阵,让灯头冷却。电柜黄灯亮,立刻喊停。”
停一下,看着众人。
“这是城里第一座。村里对空塔那夜八来七掉一跑。这座能打更多。我不怕它们来。我就怕电不够。”
老刘头接:“电够。我河东住了三十年,这片没断过。”
韩工摇头:“断不断是一回事,柜里存电打多久是另一回事。试靶已经吃掉一截。今晚第一次紧账。”
焊工互看一眼。有人咽口水。
“还有,”铁柱最后说,“塔要是坏了,别慌。撤到安全位置,等人修。塔可以再造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无人说话。他挥手:“散。吃饭。吃完等天黑。”
虎子没走,蹲到电柜前检查接线:“线皮我重新包了一遍。绿的稳,黄的备,红的应急。你喊绿,我打绿。你喊红,我切红。”
“成。”铁柱说。
韩工把三个街坊分到路口:“一个盯东,一个盯南,一个盯北。发现黑影,别喊,打手电晃三下。别乱晃,晃多了狼来了。”
老刘头应:“我河东口。熟。哪条巷子通哪户我门清。”
分工落定,人散。铁柱留在塔下。
暮色里镜片反最后一点天光。东边夜空,可能正有东西压过来。
晚饭啃馒头。没味道。剩的塞口袋。
韩工把电账摊开,第一次跟他算得这么细:
“满柜按昨天试靶功耗估,连打八到十分钟就到黄区。黄区再硬打,灯头保护会自己断。断的那几秒,机群能飞过去。”
铁柱盯着数字:“所以要点打。打头,打近,不追远。远的留给下一轮冷却后。”
“对。贪会饿死。”韩工说,“电账第一次紧。紧不是吓你,是真紧。市里答应的外线增容,手续还在路上——今晚指望不上。”
铁柱把馒头从口袋掏出来,又塞回去:“那省着打。一枪一架。一架一枪。不打第二下。”
“难。”韩工说,“它们会躲,会晃。一枪不中,你得补。”
“补也省着补。”铁柱说,“像过日子,米缸见底了,每顿少扒拉两口。”
周师傅在旁补:“战损件我备了两套焊条和一截管。你打,我修。别一个人死扛。”
铁柱把这句话写进本子:电账紧。点打。留冷却。厂里待命。
代价提前到了:还没开火,人已经开始省。
天全黑。风凉,带着郊区土和草味。
铁柱手搭开关上。等。
半小时。风停。厂区只剩变压器低频嗡和远处狗叫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很远,很轻,那种嗡不可能认错——无人机。不是一架,是一群,像蜂群从天边压过来。
手在开关上握紧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厂区听得清。
虎子从电柜后站起。韩工从工棚出来。焊工放下工具。
所有人听那声音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从隐约到清晰。频率不止一种:有高有低,像不同型号混在一起。
铁柱对韩工:“让所有人退到厂房里。别站空地。”
韩工立刻挥手:“退!全部退厂房!”
脚步在水泥上响成一片。老刘头退到门口还探头,被小军一把拽进去。
铁柱不动。
站塔下,等第一架进入射程。
夜空东南天际,一个黑点从深蓝背景里浮出来。细长臂,扁圆机身,像金属蜻蜓。
他握紧瞄准,拇指搭开关。
不按。
还早。
还远。
电紧,每一枪都得值。
黑点变大。四十米。三十五。
身后虎子喊:“电柜满绿!稳住!”
韩工在厂房门口吼:“铁柱!听你的!点打!”
周师傅嗓门更粗:“打完别忘看水温!”
铁柱眼睛不离夜空。
更多黑点跟上来,像一朵压低的黑云,要把清河的天吞掉。
村里那夜七掉一跑。
今晚,更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掌心全是汗,开关却稳。
“清河一号,”他低声说,“该你了。”
黑云还在逼近。
第一枪,留给最近、最胖、最像带货的那一架。
手指收紧——
还没按下。
等。
等进最佳距离。
等电不浪费。
夜风忽然大了一点,像有人在天上掀被子。
机群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。
铁柱站在塔下,像一根不会退的钉。
真机群压境了。
下一秒,就是光与黑的对撞。
他咬牙,盯死东边。
“来。”
战,在夜更深时打响。
韩工把投诉单压在抽屉里:“今晚别看这些。看了心烦。心烦就误事。”
“不看。”铁柱说。
小花来电,只问一句:“真来了?”
“声音有了。还没到射程。”
“那你听韩工的,点打。别学村里那夜贪多。”
“听。”
“活着说话。”小花挂了。
铁柱把手机调静音,塞进裤袋最深处。他脑子里过数字:黄灯阈值、冷却秒数、最佳距离。村里那夜七掉一跑的画面闪了一下,被他压下去。清河不是青石。更大,电更紧,人更多。
虎子盯电柜,绿光映他脸:“还绿!还绿!”
韩工看表,看天,看铁柱的背影。周师傅焊机已预热,电流表微微颤。老刘头在门后小声念:“别扫楼,别扫人,打它们……”
铁柱什么都听见,又什么都只当风。他只要距离。黑点到三十米。二十七八。嗡嗡声里似乎有更尖的一声——像换挡。
他拇指停在开关前最后一寸。不是怂。是等。电账紧的人,必须会等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像给整座塔下达口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