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像被人硬生生拽开的窗帘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老电厂门口,人已经堵了。
不是看热闹那种堵。是端着东西、挎着保温桶、袖子上还挂着红布条的那种堵。
铁柱从工棚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电路板——昨晚第十四架上拆下来的。眼睛红,胡子渣,像从烟囱里钻出来的。
老刘头站最前。红袖章歪了,眼睛肿着,像一夜没合。
“铁柱!”他嗓子哑,“昨晚是你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四。跑了三四架。东片清了。”
老刘头转过身,朝后面人群吼,嗓子破了还吼:
“听见没有!十四架!清河一号光棱塔打的!河东头顶没黑!”
人群炸了。
有人拍手,有人吹口哨,有人把保温杯举过头顶。一个小孩被大人扛在肩上,指着塔喊:“那个!那个红的!”
有人喊:“好样的!”
有人喊:“光棱塔万岁!”
铁柱站在栅栏里,不知道手往哪放。电路板棱角硌掌心,他才想起自己还拿着脏东西,赶紧塞进工具袋。
一个推早餐车的大姐把车一横,塞过来两袋热包子:“烫!趁热!我四点就起来蒸!肉馅的,别嫌油!”
还没谢,旁边老太太把搪瓷缸怼到他胸口:“豆浆。现煮。别嫌糊。喝完缸还我。”
又有人递矿泉水、油条、一盒还热的小米粥。有人塞了两根黄瓜,说:“败火。”
铁柱两手满了,胳膊夹着,鼻子一酸,没让自己掉脸。
韩工从后面接过几袋:“拿进去。你不吃,他们不散。”
铁柱点头,进工棚把东西搁桌上。包子皮黏手,他咬一口,肉馅烫得吸气,还是往下咽。虎子在旁边也啃,啃得眼泪都出来——烫的。
窗外,人群没散。
有人隔着栅栏喊:“让我们进去看看行不?就看一眼!”
韩工看铁柱。铁柱点头。
门开。
七八个街坊围着塔基转。有人摸钢管,有人仰头看镜片,有人拿手机咔咔拍。小孩伸手想碰残骸,被大人一把拽回。
“就这玩意儿,打十四架?”工装裤中年人问,眼睛盯焊口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“就这塔。”虎子嗓门大,“村里对空塔那夜八来七掉一跑。这根叫清河一号,一晚上十四。”
中年人蹲看焊口,手指摩挲焊缝,站起来只说一句:“焊得行。谁焊的?”
周师傅在后面应:“立新。周。有意见现场提。”
中年人笑了:“没意见。就是踏实。”
老刘头没进圈。他站远处抽烟,手抖,烟点了三次才着。
铁柱走过去。
“刘叔。”
老刘头烟头一颤,烟灰掉在鞋尖。他吸了一口,忽然眼眶红了,抬袖子抹,红袖章蹭到眼角,布上湿了一块。
“我不怕你笑话。”他低声,声音发颤,“昨晚光一灭,我腿软。光再亮,我才敢喘气。河东这些年……黑家伙从头顶过,粉往下撒,孩子发烧,老人不敢开窗。你那道光一扫,天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他又抹一下:“不是我哭。是烟呛的。”
铁柱不会安慰人。他只会说人话:
“塔还在。今晚要歇。电虚了。热也顶了。歇够了才能打。硬开,会把塔烧废。烧废了,谁也护不了。”
老刘头点头,像听懂了军令:“歇。我们帮你看着门口。谁捣乱,红袖章先顶。谁再说闲话,我拿昨晚的光怼他。”
人群里忽然有人起哄:“铁柱!说两句!”
铁柱愣住。
韩工小声:“别念稿。你只会啥说啥。”
铁柱站到塔基边,嗓子干,像砂纸:
“没啥说的。光棱塔是一堆镜子加光。像烧红的筷子戳蚊子。昨晚戳了十四下。电费了,水管烫了,人手破了。塔要歇。你们把窗开开,气出出。黑的再来,我们再打。”
静了一秒。
有人喊:“好样的!”
有人喊:“歇!我们也帮看着!”
小孩跟着喊,喊不利索,变成“光——塔——歇——!”
全场笑。
铁柱耳根发热,往后退半步。
小军不知何时到了,靠在墙边抱臂,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这演讲,比市里念稿管用。短,人听得懂。”
“别损。”
上午,市里电话不断。
韩工接。有人问战果,有人问投诉——说红光闪一宿,吵得睡不着;有人说“非法激光实验”;还有人问“能不能装我们小区门口”。
韩工回得硬:“应急试点。日志在。击落十四。投诉也记,不停塔。装小区门口?先问电够不够,再问场地合不合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铁柱说:“有人嫌亮。更多人嫌黑。你选哪边?”
“嫌黑那边。”
“那就干。但你得接受——嫌亮的也会写联名。早做准备。”
铁柱点头。他不懂联名两个字多重,但他懂:有人高兴,就有人不高兴。
中午,河东又来一拨——送粥的大姐换了保温桶,桶沿写粉笔字:塔班的。
铁柱盛半碗。小米粥稠,咸菜丁拌里头。他蹲在塔下喝,周师傅也蹲着,两人谁都不说话。喝完,周师傅指厂房顶:“凹的那块,下午焊。钢管松螺丝,我再紧一遍。你去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困不困都睡。手抖了,调不准光。”
铁柱看自己的手。虎口血痂,指尖确实微微抖。
“行。眯一会儿。”
下午,虎子从村里赶来,车后座绑小花塞的衣服包,还有一罐酱。
“村里炸了。”虎子喘,“周村长贴告示:清河一号昨夜击落无人机十四架。有人放鞭炮。小花让你吃饭,别光啃凉馒头。酱是她腌的。”
铁柱嗯了一声,把酱罐放桌上,像放了块沉东西。
虎子又说:“村里塔没事。老炮值班。东边夜里响了一下,没进村。有人问你啥时候回来,周村长说——城里还需要他。”
“好。”
残骸分类堆在院里:塑料一堆,金属一堆,电路板一堆。韩工封袋编号。有一块镜头玻璃反光,小孩隔栅栏盯着看。
“别碰。”铁柱喊,“可能有脏东西。脏到人,比蚊子还烦。”
小孩缩手,大人把孩子拉远点,嘴里念:“听铁柱的。”
傍晚,人散得差不多。
厂门口只剩脚印和几张揉皱的餐巾纸。风一吹,纸跑了,像小白鸟。
铁柱上塔擦镜片。焦油味还在。他把布拧干,一片片擦。擦到一半,手停住——远处河东楼群灯亮了,窗开着,有人晾衣服,有人做饭,烟像细柱往上飘。
有人在阳台探头,朝东郊这边望一眼,又缩回去做饭。
铁柱下来,韩工递本子:“签字。战果确认。”
铁柱写:清河一号,十四,东片清。签字。字丑,用力深。
“塔要歇。”他抬眼,“今晚全功率别指望。蓄电补,灯头晾,鼓包电瓶换。硬开,会把清河一号烧成废铁。废铁护不了河东。”
“歇。”韩工说,“我去协调外线,能充多少充多少。你睡四个小时。少一个我揪你起来喝粥。”
铁柱想笑,没笑出来。虎口一碰就疼。
他坐塔基上,看影子被夕阳拉长。老刘头临走又回来一趟,塞给他一张叠好的纸。
“啥?”
“名单。十一户。以后有人说闲话,我们作证——塔护过河东。字丑,手印真。”
铁柱把纸揣进内衣口袋,贴着胸口。
“刘叔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粥。谢谢水。也谢谢……没把我当怪物。”
老刘头摆手,眼又红了一下,硬挤笑:“怪物会送豆浆?怪物会说塔要歇?去歇着。明天还得做人。”
夜色压下来。塔没亮红光。风扇低速转,像睡觉打呼。电柜指示灯一点一点跳,像在慢慢喝水。
铁柱躺工棚行军床上,闭眼,耳边却全是昨晚的嗡嗡和砸地的轰响。偶尔混进楼顶的欢呼。
手机震。小花。
“网上传你打了九架、十架、二十架,乱说。”小花说,“你到底几架?”
“十四。”
“行。那我跟村里按十四说。你瘦没?实话。”
“吃包子了。粥也喝了。有人送黄瓜。”
“那就行。合同之类的别乱签。有人打电话问专利,我挂了。油嘴滑舌的。”
铁柱一顿:“谁问的?”
“没报名字。挂了。”
“挂对了。”
视频断。工棚静。韩工在外面打电话,声音压着:“……不停塔。程序我补。谁再递联名,走正式渠道……对,河东有人证。十四架,日志在……”
铁柱听着,眼皮沉。河东没黑了。可电表还虚,灯头还热。歇,是为了还能再亮。
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得不沉,可总算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