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黑牌照商务车停在老电厂门口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车干净得不像走土路来的。轮毂亮,车窗深,跟门口废料堆、焦糊地、还没清完的残骸一比,像两个世界硬拼在一起。
铁柱在分类残骸。手黑,衣焦,眼睛红。他把塑料归一堆,金属归一堆,电路板归一堆,像整理战场。
韩工从传达室出来,脚步顿了顿。
车门开。
先下两个西装年轻人,站两边。中间下中年人——四十多,头发纹丝不乱,皮鞋能照脸,笑挂脸上,像练过千遍:能收,能放,永远得体。
“韩工,久仰。”中年人递名片,声音柔,“宏景科创,钱景明。叫钱总就行。”
韩工捏着名片,没往兜里塞:“钱总这么早,什么事?”
“城东大塔立了大功。”钱总说话不快不慢,“我代表几家合作方,谈谈技术落地。李师傅在吗?”
铁柱站起来,走过去。没擦手,没换衣。隔着警戒绳看对方。绳上还沾着昨夜的灰。
“李师傅,久仰。”钱总又递名片。
铁柱没接。
钱总把名片搁绳上。风一吹,掉地。
他仍笑,弯腰捡起,再递:“拿着。说不定有用。我这人,先礼。”
铁柱接了。金字:钱景明——清河宏景科创·综合事务。背面小字:技术转化·专利代理·资源调剂。
“光棱塔是好东西。”钱总像评家具,“好东西要进体系。要品牌,要法务。不然今天你是英雄打无人机,明天有人告你伤飞行器、扰航线,你扛得住?律师费谁出?媒体谁对?”
铁柱不说话。
“我们帮你扛。”钱总摊手,像给好处,“我们出面,你出力。大家赚钱,城市也安全。很简单的道理。”
“城市安全,”铁柱开口,嗓子还哑,“靠光打得准,电供得上。不靠分成。”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钱总笑,“所以更要资源。好镜、好管、好场地——光靠你和立新厂,能撑多久?村里那台废品站淘的镜,清河这台好一点,也有限。李师傅,好东西配好料,才能长久。长久才叫事业,不叫运气。”
韩工插话:“现场清场期。残骸没封完,塔没检修完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商务改天会议室谈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”钱总退半步,仍笑,“不耽误清场。名片留了,话也说了。想通了随时打。对了——”
他从内袋掏信封,隔绳搁地上,动作轻,像放礼物:
“合作框架草稿。随便看,不急签。字多,我怕现场讲不清。”
上车前,他又看一眼六米钢管塔,笑一下,像在估价。门关上。车走得静,尾气都像香的。
厂门口空了。
只剩车辙和没散尽的尘土味。
铁柱捡起信封,不拆。
韩工:“他挑这时候来。你没吃饭,没洗脸,仗刚打完。趁你累。累的人好签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查过你。话里有村里的事,有料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合作不是合作,是收编。技术过到他公司名下,你变成给他干活的。村里要塔,邻村要学,都得过他那一关。专利、授权,听着正规,绑的是名字。”
铁柱把信封夹腋下:“先修塔。镜要换,电柜要清。合同晚上看。白天看字,眼睛花。”
上午,换辅镜。
周师傅从立新库底翻出一片大一号的,边角还有油纸。铁柱爬上爬下调角度,试四次,光不散才停。每次试,电表都轻轻抖一下——电还虚,他不敢长开。
中午啃包子,眼皮扫过桌上信封。不动。像桌上躺着一条还没咬人的蛇。
下午查电柜。
两只电瓶鼓包——夜战吃的。挑出来,换备用。本子记:电瓶老化加速,需替换。再写:合同不签,料要备。电更要备。
虎子在旁边问:“那信封啥?有人送钱?”
“送绳。”铁柱说,“绳上写着合作两个字。”
傍晚,他终于坐桌前。
拆信封。五页。封面:合作框架。纸白,字密,章的位置空着等他按。
他逐页翻。独占。转让。竞业。违约金。有些词不完全懂,但连起来懂——光的名归人,光的活归他。以后村里仿,邻村学,得问人家点头。不点头,就是违约。违约,就要赔。
第三页还有一行小字:后续改进成果一并纳入合作范围。铁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意思是,他以后不管在村里还是城里,再想出新法子,也得先问过宏景。问过,才能用。不用,就是侵权。侵权,法院见。
他把那页翻过去,像翻一块发霉的饼。不想看,但必须看完。
韩工进来,看见他摊着纸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合同写的,名归他,活归我。村里造塔要他批。批不下来,就得看他脸色。”
“签吗?”
铁柱把信封推开,像推开脏东西:“不签。”
“他会再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不签的东西,他拿不走。拿得走的,只有我自己递出去的笔。”
小军正好进门,听见半句:“谁要拿笔?”
“宏景钱总。”韩工说,“送合同,被拒了。后头还有招。”
小军把门关上,背靠门板:“那信封我瞄了一眼。转让独占竞业——我当兵时见过类似的,是套退伍兵的。先让你签合作,再让你签授权,最后你连自己的手艺都不属于自己。铁柱哥,你推得对。”
铁柱嗯一声。手艺是自己的。从废品站捡激光笔那天起,就是自己的。
铁柱背得熟,像背刀法:
“不拆村塔——村里两座都留。不摊派穷人。不上台念稿。”
“再加半句?”
“不签卖身契。”
“好。”
小花电话打来,信号差,声音断续。
“今天有人问村里,塔有没有注册专利,光棱塔谁设计。还说愿出钱买技术。说话油。”
“宏景?”
“没说。我挂了。周村长也挂了。挂完还骂——谁买青石的天?”
“挂对了。我这边也来了。信封五页。不签。”
小花静一秒:“塔是你造的。谁也拿不走。字不认识别按手印。按了,手就不是你的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小花补一句,“酱吃完了吗?别省。穷不了那一口。”
“吃了一半。省着省着,就忘了味。”
“对。合同也一样。别省着看,看仔细。看不懂就撕。”
挂了。铁柱把钱总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。金字刺眼。他没扔。留着——知道对手叫啥,总比蒙着打强。
小军傍晚从市里回来,风尘,靴底泥:“经侦有人顺线问——柳河有个倒料的刘三,跟宏景底下一条‘紧缺调剂’采购线,有资金往来。不多,连着的。像一根细管子,管子那头是宏景。”
韩工眉头一跳:“钱总白天提料、提渠道、提刘三那种人成不了气候——不是卖好,是亮底。亮给你看:你村里那点事,我清楚;你料路上的疼,我也清楚。”
铁柱咬凉馒头,硬,腮帮子用力:“他算准我缺料。缺钱。电也虚。虚的人好收编。”
“打算?”
“先撑。立新还能抠。村里有存货。撑到有人把线查清,或者城里有人不站他那边。撑一天是一天。一天够换瓶电,够紧一圈螺丝。”
他把合同连信封塞进工具柜最底层,上锁。钥匙挂自己裤腰带,不当装饰。
然后走到塔下,开操作台电源。
红灯亮。光束没打目标,只在空天扫了一道弧——像划界:这片天,这会儿还是光说了算。
“合同不签。”他对空气说,也像对塔说,“塔不停。”
韩工在后面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:“他先礼。后兵还没到。后兵多半是程序、舆论、卡料。你把心放塔上,把纸交给我。”
“成。”
夜里,厂区静。河东窗灯稀稀拉拉。有人还在传“十四架”“红光”“光棱塔”。也有人传“那玩意儿合法吗”“会不会把飞机扫下来”。
铁柱躺下,睁眼。合同在柜里。名片在兜里。电瓶在充,充得慢,像老人喝粥。
他知道钱总不会只来一次。笑脸后面,是专利、授权、独占——把人捆住的绳。绳还没套上脖子。他还有手,还能拧螺丝,还能按开关,还能把笔推回去。
次日一早,周师傅来加固镜架,焊花一闪一闪。他边焊边说:“有人打听立新厂给不给外供。问得细,像要掐我们料。”
铁柱把面罩递给他:“谁?”
“没留名。电话。油。”
“记下号码。给韩工。”
周师傅嗯一声,焊枪又响。
铁柱站在火花外,看着塔。钱总笑脸走了,局还在。他摸了摸工具柜最底层的锁——五页纸在里头睡觉。他不睡。
虎子端来一碗面,搁桌上:“小花让村里托人送的料钱,周村长说先别动公款。你要是缺,村里还能凑。”
“先不动。”铁柱说,“动了,闲话就有嘴。合同那边正盼着我们穷。”
他把面吃了。热,辣,汗出来。汗硬。泪软。汗比泪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