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是中午到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银灰色面包车,车身有划痕,挡泥板挂干泥。停稳后,他从驾驶座跳下——灰夹克,牛仔裤,皮鞋倒新,擦得亮。副驾拎出蛇皮袋,扛肩上,朝厂门喊,嗓门热情得像卖货:
“铁柱哥!送货!半价工业镜!支持英雄!”
铁柱在塔上拧螺丝,往下看一眼,没动。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他手稳。
韩工从传达室探头,眼神冷: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。看新闻了,城东塔打得凶,料肯定紧。我手里有一批,原厂库底,支持民间英雄嘛。”刘三笑,眼珠子转,“不耽误你们,送完就走。”
韩工开门,不让进,只挡在门口打量袋子,像打量炸药包。
铁柱下来了,摘手套,拍灰:“让他进来。”
刘三笑开了,扛袋进厂区,放到塔基,拉开拉链。泡沫纸包着的镜片,四个一摞,码齐。抽出一片,举向光,边展示边说:
“摸摸,多厚。没开封。透光好。你现在那片,说实话,有点勉强。”
铁柱不接,先看切边——齐,无毛刺,比现用片厚。背面厂标编号,模具压的,像正规货。他在厂里见过真货假货,这片至少不像村里那种掺沙子的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老厂库存。以前进口激光设备,后来不做了,压好几年。压着压着,就等到英雄了。”刘三笑得自来熟。
“多少一片?”
“原价一千。你五百。半价。交个朋友。”
铁柱掂了掂。村里废品站淘的也差不多这个数。若焦距合,功率还能往上顶一档——大家伙的影子还没落地,他需要每一分光。
“你认识钱总?”
刘三笑僵不到半秒,随即恢复:“谁?”
“钱景明。宏景科创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答得快,“市场上听过名,搞投资的。怎么了?铁柱哥,我就是送镜。”
铁柱把镜放回袋,平视他:“这批我先收着。试了再给钱。钱走转账,留底。”
“行行行。怎么都行。”
刘三不走。绕塔转一圈,仰头看钢管,啧啧两声:“比村里大多了。也费料。铜管、镜、灯头、电瓶,都要钱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铁柱哥,长期合作的话,我给你稳价,比市场便宜三成。不通过宏景,直接从我这儿走。省心。”
铁柱拆包装,不抬头:“考虑。”
“慢慢考虑。镜先用。好用,我下次带灯头、带管。一条龙。”
走到门口又回头,笑里带软:
“村里那点事,咱不提了。以前不懂事。现在想好好做人。真的。人谁没错过?”
铁柱没应。
镜片透光确实好。他心里有数:不管谁派的,四片真镜先用。塔不认人,只认光准不准。人的账,另算。
刘三车影刚没,韩工蹲旁边,压低声:“他说不认识钱总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还要他的镜?”
“要。镜真。钱总那边走不通,这是另一条路——也可能是同一条路的皮。皮可以摸,肉不能吞。”
“他能拿半价绑你。以后涨价,你换料都得找他。到时候不是半价,是要命价。”
铁柱想了想,把镜码齐:“涨价前,先把功率提上去。打得赢,他涨不涨是他的事。打不赢,半价也是绳。绳在脖子上,半价也勒人。”
韩工盯他一会儿,站起:“经侦那边,我通气。刘三进城这一趟,正好落在他们本子上。”
下午,铁柱换一片新镜试光。
光斑小一圈,更集中。粉笔靶四十米,第一枪偏——焦距变了。爬塔调架,第二枪中靶心,焦黑一点,圆。
他站塔下看了很久。
镜好,就是好。
来路脏,也脏不过夜空里的黑家伙。
周师傅看焊口,敲了敲架:“架子承重勉强。明天加固。大镜晃,光就飘。”
“加。料从立新抠,别从刘三那条再伸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傍晚,韩工带回消息,声音压着,像怕墙有耳:
“经侦盯上了。刘三名下几笔‘紧缺调剂’,对得上宏景一条采购线的流水。金额不大,链在。人暂时不收——先盯货、盯车、盯电话。打草惊蛇,蛇会换皮。”
铁柱擦手,布上全是灰:“村里旧账呢?”
“翻了。”韩工点头,“青石村加价镜、掺假管、无牌三轮送料——你们那时截过一回。县里有笔录。现在把村线和城线并到一张图上,刘三就从‘小贩’变成‘通道’。通道连着宏景。宏景连着合同。合同连着联名。”
铁柱沉默。
他忽然觉得五页纸、半价镜、联名信,是同一只手里的三张牌。
牌打出来的顺序不同,目的一样:让你软,让你靠,让你签。
手机响。周村长。
“铁柱啊,刘三是不是去清河了?”
“中午到的。送镜。半价。”
电话那头电视声小了:“你买了?”
“收下试。镜真。转账付,留底。”
“小心。他在柳河名声烂。坏灯、低价收废铝,老黄轰过。有人说他替城里跑腿,专找你们这种搞技术的下手——先半价,后卡脖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周村长顿了顿,像不忍说,“这两天有人来村里翻旧账。问当年集资单、问塔基谁批的、问有没有超范围用电。我按章回了——公章在,塔基规矩板在,七条钉着。但闲话起来了:说你在城里发了财,村里吃亏;说塔是公的,名是你的。难听。”
铁柱握手机的手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闲话让他们说。账在村委会。我没私吞一分。谁有证据谁贴告示对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告诉你:地上的火,从清河烧回青石了。你在城里打机群,有人在村里掏墙脚。”
挂了。
铁柱站塔下,风里有焦糊旧味。像仗还没打完。
小军踢着碎石过来,靴尖灰:“刘三走的时候,我跟了两条街。车没回柳河,进了城南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。牌子上——宏景科创停车场入口。远,看不清进哪层,但方向对。他不认识钱总?鬼才信。”
韩工听完,眼神冷到底:“半价料,调剂线,写字楼。人话就是:他不是来送礼,是来搭钩。钩上了,你的料路就是他的;他的料路就是宏景的。宏景一收绳,你就得回头签那五页。”
铁柱把四片镜码进木箱,箱盖写粉笔:试装·待付款·来源刘三。字大,谁都能看见。
“付款吗?”虎子问。
“付。按五百。转账留底。”铁柱说,“钱清,事才清。不白拿。白拿才是把柄。把柄递人手,比半价还贵。”
虎子去办转账。手机屏幕亮,数字清楚。转账回执打出来,虎子钉在工棚墙上:刘三·工业镜四片·2000元。日期清楚。
“钉着干啥?”虎子问。
“钉着好看。”铁柱说,“谁再说我白拿黑料,眼睛往墙上看。”
韩工笑了一下,笑意浅:“你这农民法务,有时候比律师管用。”
夜里,铁柱开机短测。新镜光稳。水温正常。电压还在补——夜战亏空没填满,像井水被舀走,还在慢慢回。
他在本子写:刘三送镜×4试装。焦距调后可用。经侦盯线。村旧账被翻。宏景调剂线疑。料能用,人不能信。路能走,脚不能让人捆。
韩工看过本子,点头:“联名还在区里转。马副主任要说明。你那份操作规范,今晚写完。写完我改,明天交。”
“写。”
铁柱摊纸。写到第三条“检查电压”时,手停了。电压——电。电虚。半价镜解决不了电。钱总解决不了电,他只想解决名。刘三解决不了电,他只想解决路。路若被掐,塔就饿。饿了,就打不全。打不全,河东又要黑。
“韩工。”
“嗯?”
“刘三这条,让经侦盯死。别打草惊蛇太早。蛇若窜,可能咬料,也可能咬人。咬到村里,我对不起青石。”
“明白。盯,不惊。该收的时候,一网。”
铁柱回工棚,继续写:第四条,转盘要活,手感要对。第五条,电虚省着打。第六条,宁漏不扫楼。
笔尖沙沙。像在给自己留退路。也像在给敌人留证据——他按规矩干,不是私造玩命。
夜里二次短测,光更稳。铁柱却把功率又收回半档——电虚,不能让新镜带着人飘。
“镜好,电差,还是打不全。”他对小军说。
小军靠门:“所以大家伙要是来,你别恋战。一枪找弱点,不行就换点,再不行就逼它改道。打死是赢,逼走也是赢。”
“逼走。”铁柱重复一遍,像学会新词。
天上仍无声。地上钩子已挂牢。他关灯前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回执。半价不是恩情,是诱饵。诱饵好吃,钩子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