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比无人机体面，也比无人机难缠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第二天下午，钱景明又来了。
这次进了传达室。韩工安排的——铁柱拒绝去市里玻璃墙会议室，也不能再露天吹合同。风一吹，纸飞，像把人的命吹得不值钱。
钱总坐唯一靠背椅，面前一杯茶，桌上厚文件，一支签字笔。西装深灰，领带整齐，笑标准。像来谈一笔稳赚的买卖。
铁柱对面坐。韩工靠门。小军靠墙，手插兜，不坐。三个人，三种站法，同一种戒备。
“李师傅，合同看了吗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我用人话，不绕。”钱总把文件往前推，纸页哗啦响，“塔归市应急体系统一调度。技术由宏景代持专利、对外授权。你拿分红和顾问费。料我们平价供，人我们法务护。你不用跟倒贩子磨牙，也不用怕有人找麻烦。你专心把光打准，其他的，我们扛。”
铁柱翻了几页。独占。转让。竞业。违约金。还有“技术秘密归属”“后续改进成果一并……”——后面半截他看不懂，但懂意思：你以后想出来的，也算人家的。
“人话就是，”他抬头，眼睛不躲，“光是我手拧出来的，名归你。村里仿，邻村学，得问你点头？”
“规范管理。”钱总仍笑，“不然满地私塔，出事谁负责？李师傅是英雄。英雄更要进体系。体系保护英雄，也约束英雄。”
小军冷声：“进体系可以。进你口袋不行。市应急是韩工这条线，不是宏景科创。别把应急两个字印你公司抬头上。”
钱总看小军一眼，不接，像没听见硬茬，转向铁柱：“稳定需要资源。特种镜、高速管、好场地——市场上抢手。没渠道，今天造塔三天，明天补一片镜要三十天。三十天里河东再来一波，你功就变过。李师傅，我是帮你避这个险。”
韩工：“耗材市里可招标。别拿卡料当锤子砸人。”
“谁说卡料？”钱总摊手，笑得委屈，“我是解决卡料。顺便——”他像刚想起，随口一提，“柳河有个叫刘三的，倒旧镜旧管。青石村吃过加价。那种人成不了气候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我们是正规军。正规军不坑英雄。”
铁柱眼皮跳。
又是刘三。
他提这个名字，不是随口。是告诉你：你村里的疼，我翻得出来。
“我跟刘三没关系。”
“知道。”钱总笑，“随口一提。提一句，好让李师傅明白——散户走路难，抱团走路易。”
铁柱把笔推回去。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停住。
“不签。”
空气静两秒。
钱总看那支被推回的笔，再抬头，笑淡了点，却更柔：
“李师傅让我为难。诚心来的。合同可不签，可你不签，不代表别人不会——技术、图纸、现场照片，总有办法流。到时候不是你说了算，是法院说了算。法院认章，不认义气。”
“那就法院见。”铁柱说，“我认章也认光。光打下来的残骸，比章响。”
钱总扣西装扣，站起来，动作仍文雅：
“文件留下。想通了打电话。电话二十四小时通。”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这回笑里有针：
“外面有声音，说你私造高功率装置，程序有瑕疵。有人写了联名，要求停塔核查。停三天，河东再来一波——你功就变过。关心城市安全的人，比你想的多。”
小军一步上前：“什么联名？谁写的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？”
“听说的。”钱总摊手，“清河小，消息快。我走了。”
门关。
笑脸带走，味留下。像香水和铜臭搅在一起。
韩工一拳砸桌，杯盖跳起来，又松开手：“联名我去压。专利他动不了你个人名——战果在市里日志。但料，真可能紧。舆论也会紧。”
铁柱：“联名随他。塔不停。缺料立新抠。不够，回村扫光盘。光盘也能当镜，只是差。”
小军哼：“你还真能。”
“真能。”铁柱说，“三条说过：不拆村塔，不摊派，不上台。再加半句——不签卖身契。”
韩工盯他，忽然掏手机：“你把四条再说全。我录音。以后有人栽你‘私心’‘想单干发财’，拿这个挡。”
铁柱也不害臊，一句一句钉，像钉塔基：
“第一，青石村塔不拆——蚊塔、对空塔都留，人不挪完也留根。
第二，不向穷人摊派一分钱造塔。
第三，不上台念别人写的稿。
第四，不签把名字卖了的契。”
小军把录音停了，点头：“成。这四条比合同硬。硬在人听得懂。”
傍晚，工棚灯亮。
桌上五页纸还在。铁柱没撕，锁回柜——留证。撕了，反倒说不清。
韩工电话一个接一个。区里有人问“非标装置”。报社有人问“红光扰民”。还有匿名信影子，说“该停该查”“别让土法子害了城”。
“苗头。”韩工把手机扣桌上，屏幕朝下，“联名信可能今晚明早就到区里。时间卡得太巧——你刚拒签。先礼后兵。礼是合同，兵是舆论和程序。”
铁柱擦扳手，擦了又擦：“程序你熟。舆论……河东熟。”
韩工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老刘头那拨人。他们要是也出声音，联名就不是一边倒。但你别去串。你一串，有人说你煽动群众。我走程序。群众自发，才硬。”
铁柱嗯。
他不懂官场，懂利害。
利在河东开窗。害在塔停三天。
小花视频打来。背后是青石场院，小塔转盘在转，虎子在远处喊加油——声音虚，像从另一个世界来。
“网上有人说你被收编了。说签了老板合同，塔不是你的了。也有人说你好。骂和夸打起来了。”
铁柱把裂角辅镜举到镜头前，焦黑边缘刺眼：“没签。有人要买名字。我推了。合同我看过，签了就成别人的了。”
小花看那裂角，眉心皱：“村里怎么样？有人问专利，我挂。有人说投资，我也挂。周村长让我告诉你——村里站你。”
“挂对了。钱的事你别管。打我名号要分成的，挂。”
“挂。”小花干脆，“你也是。不认识的字别签。焊枪比笔稳。笔一歪，人就歪。”
视频断。
铁柱啃馒头。凉。硬。嚼。腮帮子酸。
韩工从外面回来，脸色沉，风灌进门：
“联名信到区里了。十来个签名。要求暂停非标高功率装置，待资质审查。我还没见到原件，消息先到。像专等人拒签才投递。”
铁柱手停。
“压得住？”
“压。但要补材料。操作规程、安全说明、应急试点依据。你写大白话，我改成能交的。三天期限，我尽量提前。”
“我会写？”
“你会开机。怎么开怎么写。写不出来的词，留空，我填。”
铁柱点头。
他走到塔下，夜风凉，吹得镜片轻轻颤。有人要收编。有人要停塔。天上跑掉的机群还没消息。地上绳索一根接一根，都往脖子上绕。
他摸钢管，金属凉，握久了有点回温。像塔也在出汗。
小军走过来，踢了踢碎石：“钱总走的时候那句‘联名’，像通知，不像听说。通知你：不签，就让你停。”
“就是通知。”铁柱说，“停三天，河东就可能再黑。黑了，就有人跳出来说——看吧，还不如交给正规军。”
小军点头：“那就别停。韩工挡文的，你挡光的。我挡门口闲人。闲人里要是混着拍照递合同的，我请他喝西北风。”
远处河东有灯，有人声，像日子还在过。有人笑，有人骂孩子回家吃饭。正常最金贵。
铁柱转身回工棚，摊开白纸，写第一行：开机前，先看冷却水。第二行：再看镜片有没有裂。
门外风过，像有人轻轻推了一把联名信的纸边。后兵到了。下一刀，要看韩工能不能挡住——也看河东那群红袖章，肯不肯出声。
写到第六条时，韩工又推门进来，手里多了一份区里传真复印件——联名正文。要求停塔核查，措辞客气，刀藏在客气里。
铁柱看了一眼签名栏。名字生，一个都不熟。
“熟的才可怕。”韩工说，“生的是壳。壳后面才是手。”
“手是钱总？”
“不能这么写进报告。”韩工摇头，“但我们可以这么防。你写完规范，我连夜改。明天一早交。交得越快，停得越难。”
铁柱点头，笔更快。小军在门口放风，忽然回头：“厂外有车停过两次。不进。拍照。拍完走。”
“让拍。”铁柱说，“拍得到钢管，拍不到我的名。名不卖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条：出事先救人，再保塔，再谈功过。放下笔，手酸。酸也比签那支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