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小军的电话把铁柱拽起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铃声刺耳,像报警。
“雷达有东西。”小军嗓子紧,风声灌话筒,“不是机群那种碎点。是一个。大。城南走廊。高度一千左右,速度不快,没有航班计划。客机货机都不是这个走法。”
铁柱坐起来,赤脚踩到冰凉水泥,激灵一下:“多大?”
“比无人机大得多。载荷要是满的,一次能顶十架机群往下倒。撒东西也行,撞也行。现在还看不清它想干啥。”
“冲清河?”
“方向往北。不改道,会蹭清河上空。还不能定。但影子已经够大——够让人睡不着。”
铁柱沉默两秒:“你来厂。带你能借到的眼。热的那种。”
“已经在路上。半小时。”
挂了。
铁柱走到塔下。晨雾薄。镜片挂露。他伸手抹一把,凉进骨头。
电柜表针还在补——夜战那坑,到现在没填平。针爬得慢,像老人上坡。
“电更虚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打小的都吃一半。打大的……一次都可能见底。见底了,冷却都喘不上。”
韩工闻声出来,头发乱,外套敞着:“啥事?”
“大家伙。影子先到。”
韩工脸色一沉,进工棚打电话要轨迹图,嗓子压着,却每个字清楚:“要最新合成。要高度速度。要有没有应答信号。”
小军天亮到。旧摩托喘,后座帆布包鼓。掏出深绿设备:军用热成像,借的,侧面标签磨花了。
“雷达看方向。这个看热。”小军一边架一边说,“发动机、油箱、挂架——哪里热打哪里。外壳若有保护层,硬捅没用,像拿筷子戳铁锅。找缝。找热胀的地方。”
铁柱接过,翻看,数字不懂,用途懂。他懂工具:工具对,事成一半。
上午,小军上塔架设备,对城南调焦。屏幕灰,远,暂无异常。地面、房屋、远山,颜色深浅不同,像一张没画完的画。
“进五十公里,才能咬住。远了只是影子的影子。”
周师傅来,扛更粗铜管,二话不说接冷却。焊渣味还在衣服上。
“大家伙我听说了。”他拧接头,手稳,“管加粗,冷却多撑几秒。有时候就差几秒。村里那台要是多撑五秒,也不用歇那么难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铁柱扶管,管子冰:“几秒也是命。命够用,就赢。”
试水。哗哗。不漏。水从进到出,顺。
周师傅拍拍膝盖:“行了。你别再把限流拧飞——飞了,灯头先死,人后哭。”
“拧一点。够用就停。”
中午,韩工摊卫星合成图。红笔一条线:南来,城郊绕,往北折,曾悬停一瞬,信号后断。线像一条懒蛇。
“它不直线。”韩工说,“像侦察,像找东西。速度一百多。慢。载荷大。慢不等于善。慢可能是满载。”
小军指悬停点:“自杀式也有可能。满载撞,比撒还狠。”
铁柱指城南弧线停点,指节敲图:“这儿能看见老电厂。能看见塔。它找的是岗。岗上有光,它就来量你一量。”
工棚静。只剩风扇低速转。
“找塔就会来。”小军说,“不来,它绕圈干什么?绕圈费油。”
铁柱点头。
下午,他把灯头拆下,松限流两圈——功率再顶一档。热会来得更快。他认。手停在第三圈,没拧——留一点命给冷却。
“电够吗?”韩工问,眼睛盯表。
“够打一回硬的。”铁柱说,“打完,起码一刻钟冷却。柜要是再掉,可能连冷却都喘不上。喘不上,就只能干看着。”
“一回够吗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要找弱点。一枪废,别乱扫。乱扫是烧钱,也是烧命。”
太阳偏西,城南天边薄云,被夕阳染成橘红。
铁柱从内衣口袋摸出十一户支持信,又看一眼,指腹摩过手印,折好。
人情债压在胸口。塔若倒,债就成愧。愧比死难受——死一了百了,愧会夜里来找人。
晚上七点,小军上塔开热成像。灰屏。无异常。
八点。无。
九点。城南边缘,一个模糊热斑一闪,又没。像有人在远处划了根火柴,马上掐灭。
“有影子。”小军喊,声音压着兴奋和紧,“远。像试探。像用手指捅门缝。”
铁柱手搭开关,没按。
远了打不准,白耗电。电虚的人,不能白耗。
热斑消失。
像故意遛他们。
韩工咬牙:“在测我们醒不醒。也在测我们打不打得着。测完,才下口。”
铁柱:“那我们就醒着。打不打,等它进射程。进了,再抬头。”
夜深。
厂区灯只留塔下一点。黑,省电,也藏形。
虎子守电柜,嗓子哑着报:“充是在充,慢。外线今晚不给满。市里说网格负荷高,先保居民。人话就是——电更紧。别指望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“人话我懂。”铁柱说,“电紧就紧着。紧着也得打。打就省着打。省不是怂,是算账。”
天镜还早。眼下只能抠每一度电。借太阳的大招,还在嘴边,没到手上。
他围着塔走,像量棺,又像量刀。每一步都踩实。
限位想了一遍:宁漏不扫楼。大家伙若贴居民区过,光不能瞎挥。挥错,功变过,联名都不用写。
小军下来,搓手,哈气:“初步判断,明天夜里到后天凌晨,可能进扇区。我去要更新轨迹。你把战备写板上。写清楚,谁来了都看得懂。”
铁柱在工棚白板上写大字,粉笔灰落:
大家伙。城南来。
热成像盯。
一枪找弱点。
电虚——省着打。
冷却先开。
宁漏不扫楼。
写完,加最后一行,字更大:
抬头打飞机。
小军看见,咧了一下,笑意很快收:“标题党。可对。无人机是拍蚊子。大家伙是飞机路数。得抬头。抬头才够得着。”
韩工把市里临时通知念出来,纸页在灯下发白:加强观察,不擅自扩大照射范围,注意民航走廊,注意误伤。
“他们怕扫错。”韩工说,“我也怕。可怕不能把塔关了。关了,影子就变成真砸。”
“关了更怕。”铁柱说,“怕的人多了,黑家伙更敢来。”
后半夜,热斑又出现一次,更近一点,仍折走。
像手在门上拍两下,人没进。进不进,看你门后站不站得住。
铁柱站到天亮。
眼红,手稳。虎口旧伤结痂,新茧起来。
清晨,河东有人送豆浆,隔栅栏喊:“夜里塔咋不亮?又来了?我们一夜没睡踏实!”
铁柱接过豆浆,烫手:“还没进门。进门就亮。你们该干啥干啥。别围观仰头太久——脖子疼,还挡视线。真来了,听广播,别往空地跑。”
有人笑,笑得干。有人仍不安,搓手。
老刘头远远看一眼塔,朝铁柱竖大拇指,没进来搅。红袖章在袖口一闪。
中午,轨迹更新。
红线更清楚:目标像在清河外画圈,半径缩小。圈一圈比一圈紧。
“它在选时候。”小军说,“专挑电虚、人困。它比人精。”
铁柱看电柜,针还在半截:“那它选对了。我们虚。但不困死。困死的是瞎熬。我们熬,是醒着熬。”
他把备用镜、备用管、灭火器、急救包摆一排。像村里守夜前那套,只是更大。每样东西摸过一遍,位置固定。
韩工站旁边,忽然说:“联名刚散,大家伙就来。地上地下,像约好的。有人用纸磨你,有人用天压你。”
“约不约都来。”铁柱说,“纸上的我挡过一回。天上的,只能光。光虚,就更要准。不准,连虚的电也浪费。”
傍晚,风停。
天像扣上的锅盖。闷。
小军上塔,热成像持续扫。屏幕绿光映他脸。
“……有了。”他声音沉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稳定热源。往北。速度一百一。高度在降。不是一闪就没——是贴着来。”
铁柱走上操作台。
手握杆。
心跳稳得吓人。稳到自己都听见。
“多远?”
“还在扇区外沿。再近,就能抬头看见黑影。黑影一现,你就别眨眼。”
韩工对讲机喊厂房里的人,声音不大,却有刀:“非作战人员进掩体!周师傅留抢修组!灭火器就位!谁乱跑我先捆谁!”
周师傅应一声,焊枪已经握在手里,面罩推到额头上:“来就来。砸坏我焊。砸不坏,算它倒霉。”
铁柱望城南。
肉眼还只是深空。
可耳朵里像有一只更大的翅膀,无声,压过来。压得人胸口紧。
电表指针轻轻一颤。虚。更虚。
他深吸气,对塔、对人、对自己说同一句,不高,却硬: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
小军在塔顶吼,吼声撕开闷空气:
“进走廊了!准备抬头——打飞机!”
铁柱拇指搭上开关。
冷却泵先吼起来,水走管,风扇转。
红光未亮。
夜已到眼皮。
大家伙的影子,终于不再只是图上的线,不再只是热成像上的斑。
下一秒,就要见真章。
他眨眼,再睁眼。杆在手里。塔在身边。电虚着,人醒着。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