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成像仪上的亮点,已经变成一个清楚的椭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厂区一片黑。
只有屏幕那点绿光,照着铁柱的手背。
“高度六百,速度一百一。”小军在塔顶压着嗓子报,“距离八公里。”
铁柱站在操作台前。
右手搭操纵杆,左手按在总闸上。
没开灯。
开了灯,等于告诉对面:老子在这儿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顺序——总闸、冷却泵、灯头预热、转盘跟瞄。
预热要十秒。
大家伙不等他十秒。
他得卡准那一下。
韩工在他侧后方,手按对讲,没出声。
周师傅蹲在冷却池边,手还搁在阀门上,像随时要加一股水。
“五公里。”
铁柱合闸。
红灯亮。
冷却泵低吼起来,像老牛喘粗气。
光管里开始发热,温度一格一格爬。
铁柱眼皮都不抬:“预热好了没?”
“八成。”小军滑下梯子,靴底砸地,“再两秒。”
“三公里。”
小军手里攥夜视仪,眼睛钉死城南那一片天。
“看见了。”
铁柱也看见了。
城南低空,有一块比夜色还黑的影子在滑。
不亮灯。
不嗡嗡。
跟无人机完全不是一路货色。
像一只没声的夜鸟,往老电厂这边贴。
“正朝光棱塔来。”小军说。
“嗯。”
铁柱手指搭上发射键。
不急。
远了光散,烫它跟挠痒痒一样。
近了来不及拧。
四十到六十米那段,最狠。
影子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韩工低声:“河东那边有人上楼顶了。红袖章在撵。”
“撵不完也别让他们拿手电乱晃。”铁柱说,“晃花我眼。”
目标压到射程边。
铁柱按下发射键。
一道红柱从塔顶怼出去。
夜空里像突然竖起一根烧红的筷子。
光打在影子身上——
散了。
像水泼石头。
没穿。
“打不穿!”铁柱嗓子发紧。
“找弱点!”小军吼,“排气口!挂架!连接处!别死磕厚皮!”
铁柱拧杆。
光柱在影子表面刮。
从头刮到尾。
刮到后头一块,光忽然不散了,咬住了。
那儿有缝。
或者皮薄。
“就是那儿!”
铁柱死咬那个点,不松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五秒。
泵在吼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水温爬。
电压往下掉一格。
影子开始歪。
不是摔,是故意拐。
想甩开光。
铁柱追。
杆拧到发烫,光柱跟着拐,在夜空里划出一道血红的弧。
“它往东偏!”小军喊。
铁柱看见了。
大家伙减速、抬头、往东绕。
不是逃。
是想绕到塔侧面——镜片转不过去的死角。
“不能让它绕过去!”
杆再往东拧半寸——
“停!楼!河东楼!”小军几乎砸在他肩上吼。
铁柱手一僵,键松半拍。光柱在夜空断了一截,又重新咬回挂架热斑——不再死追东弧。
光柱再咬挂架那块。
这一回,有动静了。
一片黑东西从影子肚子底下落下来。
脸盆大小。
翻了两滚,往下砸。
紧接着尾部冒出一缕烟。
热成像里那块白得刺眼。
“挂架!烫掉了!”小军嗓门劈了,“吊舱掉了!”
厂区里有人喊了一声“中了!”
周师傅手电乱晃:“掉哪儿?砸人没有?”
“空地!空地!”小军眼睛还粘在天上。
河东方向也炸了。
有人从窗口探头。
“红的!东边又红了!”
“打下敌人的飞机了?真打下来了?”
楼下有人骂:“大半夜吓人!”
也有人拍大腿:“光棱塔开了!开了!”
红袖章的喇叭嘶哑:“都进屋!别看!烫眼睛!”
大家伙尾部黑烟更浓。
它猛加速,往高处爬。
一百一变成一百五。
还想绕半圈从侧面贴塔。
铁柱追。
光再咬——咬不住了。
高度快六百,光散,威力掉。
“它跑高了!”
“继续烫!让它疼!”小军吼。
铁柱没松键。
光柱还在追,直到散成夜空里一团虚红,什么都烫不着。
他松键。
红灯灭。
冷却泵还在吼。
水温表指针贴红线。
再打五秒,管子可能就唱了。
韩工嗓子发干:
“打中了?”
“烫掉一个挂架。”铁柱喘了一口,“没打下来。”
“够了。”小军说,“它疼了,才会改道。不疼,它就当咱们挠痒。”
铁柱没接话。
他盯着屏幕上渐渐变小的亮点。
大家伙往南拱,烟还挂着一截。
没摔。
也没再冲塔。
像被烫了一下的狗,先缩回去舔伤口。
“它还会回来。”小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师傅拿扳手敲粗铜管,听回音:
“没裂。多撑了几秒,值。”
铁柱“嗯”了一声。
手按在钢管上。
管子烫手。
清河一号光棱塔,第一次抬头打敌人的飞机。
打中了。
没打落。
只烫掉一块挂架。
韩工忽然开口,声音更低:
“你刚才追的时候,光往东扫了一大弧。”
铁柱一顿。
“差多少?”
“不到一百米。”韩工说,“河东那边最近那栋楼,就在弧边上。你再追两秒——光可能擦二楼窗。”
铁柱后背一下凉了。
打的时候眼里只有挂架。
没有楼。
没有窗。
没有人。
他脑子里闪了一下:红光进窗,玻璃炸,人在看电视——
他使劲甩头,把画面甩出去。
小军脸色也变了。
“我当时光顾着喊挂架。”小军骂自己,“落点该我盯。双人岗——一人打,一人看楼。今晚起就这么干。”
“明天加限位。”铁柱说。
“加。”韩工点头,“先焊死射界。宁肯少打一片天,也不能扫楼。”
周师傅已经掏出记号笔,在手心里画转盘:
“底座焊管,两端卡死。天亮我就干。”
铁柱喉咙发紧。
“嗯。”
二十多分钟后,小军骑摩托回来。
后座绑着一块焦黑金属,边缘卷了,像被火舔过。
丢地上,当啷一声。
“吊舱。空的。”小军蹲下翻,“里头没货。纯来试水——试塔够不够得着、够不够烫。”
韩工也蹲下看。
“试出来了?”
“试出来了。”小军抬头,“够得着。烫得动挂架。但外壳硬,穿不透。它下次再来,多半带货。”
铁柱翻过碎片背面。
焊缝规矩,钣金工整,不是村里铁匠铺能敲的。
正规货。
他把碎片递回小军:
“送市里留样。批号、工艺,能查就查。”
“查。”
工棚灯一开,几个人都显得灰头土脸。
铁柱翻开本子,字写得重:
“大家伙进扇区。光柱烫挂架,吊舱脱落(空)。未击落。冷却贴红。东向扫弧近河东居民楼约百米内。明日加限位。电耗大。双人岗:一人杆一人楼。”
写完,笔尖顿了顿,又加一行:
“城里打,不是村里。天上有东西,楼下有人。”
韩工看着这行字,没说话。
对讲里忽然挤进红袖章大爷的嗓门:
“韩工!铁柱!光拐弯那下,孕妇楼有人吓哭了!你们到底打没打到楼?”
铁柱拿过对讲,声音发闷:
“没打到。差一截。明天加死限位。今晚先让大伙把窗帘拉上,别站窗边看热闹。”
“听见没有!”大爷对着楼群喊,“拉帘!别看!光是烫的!”
厂区外隐约有人应。
也有人嘀咕:“能打跑就行……吓归吓。”
铁柱走出工棚,又爬上塔顶。
镜片上沾了黑灰,不知是烟还是碎屑。
他拿干布擦干净。
擦完没马上下来。
蹲在塔顶,看城南那片空。
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一缕散尽的烟味,和地上那块空吊舱。
他觉得自己打了一场没打完的仗。
下面韩工喊:
“铁柱!下来!水温还没稳,别在上面吹风!”
“来了。”
下到地面,冷却泵终于喘匀。
小军把水递过来。
铁柱灌了两口,手还有点抖。
不是怕大家伙。
是怕那道差一百米的弧。
他抬头看塔。
清河的光棱塔,能抬头打敌人的飞机了。
可一不小心,也能抬头打到自家楼。
“限位,天亮就焊。”他对周师傅说。
“画图我连夜出。”周师傅拍胸口,“转盘到边就卡死。卡不死我姓倒写。”
小军跨上摩托前丢下一句:
“它试完水了。下回来,不会再空着肚子。”
铁柱看着城南方向。
夜很深。
河东的灯还亮着几点。
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:追的时候只看见挂架,看不见人。
下次不行。
下次光柱再拐,先想楼下有没有窗。
他关掉总闸。
厂区重新黑下去。
操作台上红灯灭了。
可那道烫挂架的光,还在眼皮底下跳。
小军临走又回头:“明早我把双人岗写进班表。你别一个人偷摸合闸。”
“不偷。”铁柱说。
韩工把空吊舱照片又拍了一张:“市里要看。我写清楚——烫挂架,未击落,试探性质。别让人吹成打下飞机,也别让人说塔没用。”
“写。”铁柱说,“有用就有用,没用就承认。别吹。”
周师傅收拾焊具的声音丁零当啷。
他忽然抬头:“铁柱,限位图我按‘保楼优先’画。射界窄了你别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铁柱看着河东那几点灯,“楼在,才有得守。”
风从城南刮过来,凉。
大家伙走了。
空吊舱还躺在布里。
仗,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