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场第一排立稳,铁柱被一个问题卡住:
镜子,到底要多大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工棚里,他把一张报纸摊开,当足球场。
又拿笔在报纸上画格子。
韩工、小军、周师傅围着看。
有个焊工路过探头,被周师傅一瞪,缩回去继续干活,耳朵却竖着。
“人话。”铁柱用笔点报纸中心,“一面镜子,先按一个足球场想。挂天上,把太阳光拢一拢,甩到日光场。场太小,光不够;场太大,现在造不起、射不起。”
周师傅吸了口凉气:
“一个足球场……那骨架得焊到啥时候?我这把老腰,听见面积就疼。”
“不是一下子焊一个足球场铺在天上。”铁柱摇头,“足球场是目标说法,让人听得懂‘很大’。真做的是能折、能装箭、能展开的那一块‘银被子’。骨架要轻,膜要亮,铰链要听话。像伞——上天张开,张不正比没伞更糟。”
小军问:
“多大才够塔吃饱?”
韩工翻本子:
“工程师估算:有效反光面积够大,夜里才能把日光场喂到‘塔敢满功率’。数字我写进表里。你们记人话——先一面。成了,再想多插伞。一口吃成胖子,胖子噎死。”
铁柱点头:
“先一面。叫天镜一号。别吹阵,别吹围满。围满是以后的饭,现在连筷子还没拿稳。”
焊工在门外小声嘀咕:
“足球场……我操。”
“操完干活。”周师傅吼,“人话听懂就焊,听不懂也焊,焊完自然懂。”
话是这么说,活还是要把骨架干出来。
立新机械厂接了这活。
周师傅把三个车间排成倒班。
白天焊主骨,晚上校铰链,凌晨测展开。
焊花一串串,像过年。
有学徒问:
“师傅,这跟焊防盗网有啥区别?”
周师傅拿敲棍点他额头:
“防盗网歪了挡贼。伞骨歪了甩光。光甩飞,比贼进门还祸害。你当绣花。”
经费却紧。
韩工从市里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窗口钱批了一截。材料钱卡着。有人说:半截仗是真的,但发射是烧钱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有人问:足球场是不是吹牛。”
铁柱问:
“还差多少?”
“差一截能把镜框做完的钱。差一截能买合格膜的钱。差一截——人情。人情最贵,还不开发票。”
“那先把骨架焊出来。”铁柱说,“骨架在,膜能凑。骨架不在,钱来了也是空。吹牛的是嘴,焊出来的是货。”
周师傅把烟掐了:
“钱紧也焊。河东那晚我徒弟家玻璃碎了。我焊这伞骨,算还债。债不还清,我睡觉都听见玻璃响。”
厂里加班的灯连着亮了三夜。
铁柱几乎住在立新。
工程师讲半句专业词,他就翻成人话喊给焊工听:
“这根是伞骨!别焊死!要能动!”
“铰链像关节!关节锈了,伞打不开!”
“平面差一指,光就甩飞!飞到别人地里,咱背锅!背锅不是写检讨,是河东再挨砸!”
焊工听得懂。
听得懂就干得猛。
有人焊到手起泡,泡挑了继续。
有人困到站着点头,被同伴一肘:
“你点头铰链不点头!醒!”
第三天傍晚,主镜框出厂。
不是展开后的一整片湖,是折叠状态——像一床厚厚的银被子扣在金属框架里,用软布裹着,装进特制的运输架。
吊车一吊,全厂抬头。
有人吹口哨。
有人喊:
“出厂了!”
有人拍照,被小军挡:
“拍外面可以,别拍内部锁点。锁点是命。”
周师傅跟在架子旁边走,手一直扶着边,像送闺女出门。
“轻点!碰一下我跟你急!急完还得重焊!”
铁柱伸手摸框架焊缝,指腹一寸寸过。
平整。
牢。
他才说:
“成。”
旁边学徒问:
“师傅,这算足球场了吗?”
“算人话目标的第一步。”铁柱说,“框在,才有资格谈面积。框不在,面积是梦。”
小军安排护送车。
两辆,一前一后,去市郊协作点的路上不准急刹。
韩工同步打电话:
“镜框出厂。请上面把窗口日程往实了排。货在了,别只在会上排。”
电话那头有人问预算缺口。
韩工人话回:
“缺口还在。可框已经出来了。框在,才有资格谈下一分钱。没框,钱批了也是空气。”
钱果然紧得硌人。
膜的报价又涨一截。
有供应商看准“公家项目”,狮子大开口,还暗示“找钱总能包办”。
铁柱当场翻脸:
“天镜是救命,不是送礼。价按表走,不按你胃口走。包办?半截仗那晚你包办了吗?”
对方冷笑:
“你们不买,别处买不到这个级。民间项目,别端着。”
韩工接过话,声音平:
“别处买得到。你不卖,我们换线。别以为卡一把就能控股。控股的是命,命不卖。”
供应商噎住。
最后还是按表价谈下来一截——不够理想,但够把第一面膜铺上。
工友里有人私下嘀咕:
“这么大的伞,真能上天?”
“上不去就丢人。”
“丢人总比河东再挨砸强。”
铁柱听见后一种,停住脚,对那人点了点头:
“对。丢人是面子。半截是命。先保命。面子以后慢慢挣。”
夜里,他把足球场比喻写进工棚墙上,用记号笔,字很大:
镜要多大?先当一个足球场想。
先一面。能折,能张,能听话。
钱紧,活不紧。
小军看完笑:
“你这墙比标语还土。”
“土的记得住。”铁柱说,“洋的有人装懂。装懂最误事。”
韩工又来加一条:
“市里有人问:能不能再缩小?缩小好批钱。”
铁柱摇头:
“再小,夜里喂不饱塔。半满血都难。足球场是人话目标,不是拿来吹牛的,也不是拿来吓领导的。吓完批不下来,还是饿。”
“那经费口子?”
“口子我去堵。”韩工叹气,“你把框护好。框毁了,钱更没处要。我也怕——怕堵不住。”
“堵不住也焊。”铁柱说,“焊出来,堵的人有货。没货,嘴再利也是空。”
运输架停在立新厂过道里过夜。
周师傅派两人守着,轮班,不许烟头靠近。
铁柱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床“银被子”。
它还没亮,还没飞,还没把太阳拧下来。
可它已经不是纸上的圈了。
是铁,是焊,是焊工眼睛里的血丝。
他拍了拍架子,轻声说: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
周师傅在旁边接:
“能行就快点行。我这把老腰,经不起再焊三回。”
“尽量一回成。”铁柱说,“成不了——也得有第二回的力气。力气在人,人在班。”
远处日光场的第一排板在夜色里发暗。
它们在等一口“天上的饭”。
镜框出厂了。
立新厂门口贴告示:天镜工位,闲人免进。
告示刚贴,就有人来“参观学习”摸底。小军挡在门房:“学看公开进度。进车间没有。”对方笑说为项目好。小军回:“为项目好就别添乱。乱一次,铰链多测十回。”
经费紧,劳保手套要登记。焊工自带旧手套磨出洞还用,周师傅骂完扔备用手套:“戴好!手废了谁焊伞骨!”铁柱把足球场比喻讲给新工友,讲到嘴干。有人问以后真要围一圈吗。“要。但现在不许吹。吹了,一号还没飞,嘴先飞了。”
韩工夜里带汽水来,说材料款又磨出一截,仍不够。铁柱说:“第一面先活。活了,第二面才有人敢给钱。”工程师用锡箔纸做折叠沙盘。铁柱只问:“铰链卡了怎么办?”“地面测一百次。”“不够就两百。次数便宜,失败贵。”
运输架过夜,铁柱巡到守卫瞌睡,冷水泼脚边:“醒。伞比你困更值钱。困就换班。”周师傅出厂清单按三遍手印:“这东西出门,我名字跟着。”铁柱拍他肩:“歪了先找我。你负责焊,我负责方向。”
下一关,是把膜拼完,把人凑齐——钱紧不要紧,人齐,伞才撑得开。
铁柱骑车回老电厂的路上,风灌进领口。镜框出厂庆功没办酒席,只加了顿炸酱面。周师傅说:“面管饱,酒误事。误事的伞上不了天。”吃面时有人问铁柱害怕不害怕。“怕。”铁柱吸溜面条,“怕才把足球场说清楚。说清楚,才知道咱们在啃多大的骨头。”韩工把经费表折小塞进口袋:“骨头大,汤少。汤少也得啃。啃出痕,上面才肯续汤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过足球场的报纸,已经皱了。
皱了也行。皱的是纸。框,是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