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框出厂的消息一上网,闲话和帮手一块来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先是嘲。
有人截图配字:民间电工要射镜子,科幻骗局。
有人说:钱拿去修路不好吗。
有人阴阳:足球场大的伞,你以为是摆地摊?
进度公开,本是韩工要求的——公开才堵谣言。
结果公开也成了靶子。
铁柱不回帖。
他只回工地。
立新厂东车间,膜开始往骨架上铺。
镀铝膜亮得刺眼,像把白天卷成一卷布。
周师傅戴手套,动作轻,像绣花。
“破一点,光就漏一点。”他说,“漏光=漏电=漏命。谁的指甲掐破膜,谁加班重铺。”
人手不够。
焊工够,铺膜的细活不够。
这时候,工友开始往里送人。
有人下班不走,留下来压边条。
有人从家里扛来干净的大塑料布,铺地上防灰。
有人把自家仓库里剩的航空铝边角料送来:“能用就用,不能用当废铁卖了补螺丝。”
网友那边更野。
韩工的工作号被加爆。
有人邮来一卷旧反光膜,附纸条:河东住过,窗碎过,膜不值钱,命值钱。
有人转账写备注:请喝水,别停。
有人寄来一箱螺丝,规格乱七八糟,铁柱挑能用的,剩下的退回并回短信:心意收了,料按表走,别瞎寄。瞎寄耽误分拣,分拣耽误铺膜。
把闲话拍死的,是现场。
河东红袖章大爷带着三个人来立新门口,不进车间,就在门外支桌,给加班的人发馒头和鸡蛋。
大爷吼:
“谁再说占地骗钱,先过我这关!板我看了,框我摸了,人我认了!骗局会让我凌晨四点起来蒸馒头?”
围观的手机拍下来。
嘲讽帖消停半截,又换新词:
“进度造假。”
“膜是道具。”
“学生充数,作秀。”
小军把车间监控截三段,给韩工发:铺膜、校平、铰链张合。
韩工发到官方说明号,配人话:
“假的不会让焊工连轴转。假的不会让大爷发馒头。假的更不敢写失败——我们失败写进记录。”
真正让铁柱眼睛一亮的,是小磊。
追光小样那个职校学生——瘦,黑框眼镜,旧雨刮电机就是他拆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这回又骑车来,本子更厚,说想跟正式展开台,不只在工棚晃手电。
韩工本想挡:工地危险,责任大。
铁柱看他本子——线图还是丑,逻辑比上次清楚:光偏了,电机拧回来。
“你先别碰箭,别碰火。”铁柱说,“地面小样你跟过。现在跟展开台。铰链张合一百次,次数你记,异响你喊。喊错一次,重来十次。”
小磊眼睛亮:
“好!”
“别好太早。”铁柱补刀,“你要是怕脏怕累,现在走。走了我不拦。留下了,别半路哭。”
小磊点头如捣蒜:
“不走。”
从此展开台多了个影子。
白天他上课,晚上骑车来。
周师傅最初不爱搭理学生,看他连着三夜不错眼,扔给他一把游标卡尺:
“量。量完报数。别给我‘大概’。大概是事故的爹。”
小磊量得仔细。
报数清楚。
铁柱用人话教他:
“铰链咬死=伞打不开。伞打不开=光瞎甩。光瞎甩=比没伞糟。糟在哪?糟在烫到不该烫的地方,背的是全城的锅。”
小磊记住了,写在手腕上,洗不掉就用记号笔描。
镜面一点点拼完。
不是一下子铺成湖,是一块块、一条条,压条压,抽真空贴,再整体检。
铺膜最细那段,车间禁止大声说话。
谁口水溅到膜上,周师傅眼睛能瞪出火。
小磊第一周只敢递工具,手稳了才许扶边。
铁柱叮嘱:“扶,别拽。拽一下,皱一整条。”
网友捐的旧膜只裁出两小块能用,其余退回。铁柱让把那两块能用的贴上标签,写清来源,收进备用柜。
“心意在。料按表。两样都真。”他说。
有人在网上阴阳:学生充数,作秀。
铁柱没回。
第二天,小磊照常量铰链。周师傅在旁边看,忽然冲门口喊:
“谁说是学生充数?充数的孩子敢报小数点后两位?”
失败两次。
一次起皱,整条撕了重来。
周师傅拍桌子:
“重铺!我省钱不省命!钱没了能再要,命没了要啥钱!”
一次边缘气泡,铁柱蹲着看了半小时,才说:
“撕。气泡是假平。假平上天就是真祸。”
第三次,银面在车间灯下平得像一泊静水。
展开测试。
第一次,铰链咬死,卡在三分之一。
全场骂。
小磊脸白。
铁柱不骂人,只蹲下看咬死点:
“砂。清理。再来。骂解决不了砂。”
第二次,张开了,平面歪。
校正。
小军在旁边低声:
“我咋觉得这比打仗还磨人。”
“打仗有敌人。”铁柱说,“这是跟自己的手较劲。手抖,伞就抖。”
第三次——银被子在厂房高空吊具下完全张开,忽然多出一湖光。
焊工们愣住。
有人轻轻“操”了一声。
周师傅笑得像哭:
“我伞骨……成了。”
铁柱抬头,眼睛被反光刺得生疼,他偏头,只说:
“收。再张。再收。再张。一百次绿灯才算。一次运气不算数。”
小磊记本子,手都在抖:
“三次……成功一次……继续。”
再张。再收。每开合一次,铰链咔嗒响。小磊耳听异响,眼盯平面,笔不敢停。
到第二十七次,吊具轻微晃了一下。全场停。铁柱爬上去看,是固定销松了半扣。拧死,重来。
“从零算。”他说。
有人叹气。
“叹气可以。手别停。”
进度公开又挨嘲。
有人说:厂里张开放烟花,上天另说。
有人说:学生充数,作秀。
铁柱让韩工回一句就够:
“地面张三回失败两次,我们写进失败记录。真作秀的不写失败。要看作秀,去看只会转发的嘴。”
这话比回骂管用。
嘲的人少了半截。
还有半截嘲,留给发射日。
夜里,膜拼完,骨架合拢成运输态。
铁柱、小军、周师傅、小磊四个人坐在车间门口吃大爷送来的冷馒头。
小磊咬一口,忽然问:
“师傅,如果上天失败呢?”
“失败一次,认。”铁柱说,“上面批过失败额度。不试,河东还得认半截。学费交了,要换教训,不换哭。哭给谁听?玻璃不听哭。”
小军点头:
“哭没用。螺丝有用。”
周师傅抬下巴指小磊:
“小子,你要是怕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走了没人笑话你。留下了,失败你也得扛一半本子。”
小磊摇头:
“不怕。我怕的是——伞张开了,没人记数据。没数据,下次还错。”
铁柱看他一眼,难得嘴角动了动:
“行。你就是记数据的。从今天起,展开台你半个岗。半个岗也是岗。岗上出事,岗负责。”
小磊“收到”喊得太大,自己脸红。
韩工深夜来电:
“发射窗初步日子有了。市郊试验点清场中。你们镜面状态?”
“拼完。张合测还在跑。”铁柱说,“绿灯够了,交运。不够,宁拖一天,不带病上天。镜带病,就是河东带病。”
“舆论还在咬。”
“咬就咬。镜不回嘴。回嘴的是曲线和现场。”
挂了电话,铁柱走到合拢的银被子前,用手掌隔着保护布按了按。
凉。
硬。
沉。
它马上要离开立新,去市郊,上塔架,听倒计时。
团结造镜——网友的膜、工友的夜班、大爷的馒头、学生的本子——全压在这床被子里。
门外还有人送了一箱矿泉水,条上写:别渴死在发射前。
铁柱让人回:水收到。人还活着。伞也活着。
小军靠门框抽烟,又掐了:
“发射那天,我挡人。你挡心。心别乱。”
“心乱镜就乱。”铁柱说,“乱一次,学费翻倍。”
他低声说: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
小磊在后面小声跟:
“能行。”
周师傅回头瞪他:
“你跟什么跟?你把一百次测完再说能行!说早了打脸疼!”
小磊跑步回展开台。
车间灯白,银光静。
镜面拼完了。
嘲讽还在网上飘。
铁柱关灯前,看了一眼展开记录本最后一行:
张合 100,绿 100。
他写:交运。
然后给小磊发消息:到了回一句。
小磊回:到了。一百次绿。
铁柱回:睡。明天交运。
小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,才把手机揣进兜里。车铃坏了,他推着车往宿舍走,满脑子还是铰链的声响。
车间里灯灭了,银被子收在运输架上,凉,硬,沉。
外头网上还在骂。
铁柱只回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