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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老电厂院子

    第三天太阳还没升全,铁柱就站在老电厂大门口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门牌锈得只剩半个“电”字。围墙塌了一角,野草比人膝高。风一过,草里哗啦响,像有人偷听。


    韩工的吉普拐进来,后座两个电工,工具袋叮当作响。一个姓马,一个姓刘。


    “今天只做三件事。”韩工竖手指,“清危险、定基点、画线。不立塔,不试光。试光等告示贴出去。”


    铁柱点头:“听。”


    他已经想冲进去量地。手按在裤缝上,按住。城里不比村里——村里他能一夜立柱;城里,残电能要人命。


    小军从另一辆摩托上下来,踢开一块碎砖:“这破厂,像打仗剩下的。”


    “打仗剩下的也得先排雷。”马电工说。


    残电是第一危险。


    马电工用试电笔点老配电箱,笔尖亮了。明明厂废了好几年,里间仍有一条“懒线”挂着电,像睡着的蛇。


    “别碰!”马电工喝住想伸手的小工,“先断,后拆,再碰。步骤反了,人先倒。”


    铁柱站开两米。他懂电路,更懂规矩:生地方先听本地电工。刘电工爬梯子查架空皮线,皮线开裂,铜芯发绿。他们用电工胶布临时包,再挂“有电勿近”红布。


    草丛里冒出半截电缆头。铁柱拿木棍拨,不敢用手。马电工测了,有虚电,弱,但够麻人手。


    小工不信邪,用湿手套尖碰了一下旁边锈铁——“嘶”一声缩手,脸白了。


    “听见没有?”马电工骂,“这院子埋着雷。雷不清,塔立了也是祸。”


    “清掉。”铁柱说,“塔基不能埋雷。”


    一上午,院子里多了三堆:碎玻璃、锈铁、危险线头。危险线头单独装袋,贴标签,不跟生活垃圾混。


    韩工拍照存档:“以后有人说我们瞎干,拿这个怼。我们先清雷,再谈英雄。”


    小工拿扫帚扫,扫到一块松水泥,一脚踩空,膝盖磕青。铁柱把他扶起来:“慢。院子是战场,不是冲刺。”


    中午啃饼。饼硬,酱香。大家坐在残墙根下,风吹草响。


    刘电工边啃边说:“以前这厂还冒烟时,我爹在这儿烧炉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现在烧成野草。你们要是真能立塔,算给老厂续口气。”


    铁柱点头:“续气可以。先保人不触电。”


    铁柱在本子画平面:大门方向、厂房残墙、空地长宽、哪边来风。他用步量,一步大约七十公分,量完写数,不估。


    “基点定哪儿?”韩工问。


    铁柱站到空地正中偏北:“这儿。背后残厂房挡一半风,前头视野开。无人机从城外进,东南来,这儿扫得着。离河东也不远——出事,人跑得过来看见光。”


    马电工看地下:“下面会不会有旧管?”


    “挖探坑。先挖四个角,各半米。见管子就让。”


    探坑挖开,一个角碰到废砖,没有活管。铁柱放心一半。


    另一半不放心:残电还剩一处虚电,明天补;围墙缺口大,闲人随便进。


    小军拿铁丝简单拦了缺口:“拦不住人,拦得住心——想进来得先跨一下,跨一下就能想一想。”


    粉笔画基是下午的重头。


    没有喷漆,没有像样仪器,有的是粉线袋和卷尺。铁柱蹲下,把粉线弹在水泥地上。白线在灰地上像突然长出的骨头。


    “外框六米宽六米长。”他报尺寸,“中心点在这儿。斜撑脚位另标。标错了现在改,浇了水泥就晚了。”


    小工拉尺,韩工按线。风把粉吹淡,铁柱又弹第二遍。第二遍更慢,慢到刘电工都急: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

    “差不多立不稳。”铁柱说,“稳是毫米堆出来的。”


    对角线量两次,误差不到一指宽。他才抬头。


    白线框出来时,院子忽然像有了心。野草还在,锈还在,可心有了。


    铁柱站在框外,看了很久。像看村里第一根钢管插进坑里那天。


    “场地落定。”他对韩工说。


    韩工把四个字写进日志,时间精确到四点十七。


    小军吹了声口哨:“就这白道道?看着简单。”


    “简单才容易糊弄。”铁柱说,“糊弄了,起吊那天孔对不上,丢人是小事,砸人是大事。”


    落定不等于太平。


    有闲人扒着缺口围墙看,指指点点:“又搞政绩?”“激光伤眼睛吧?”一个年轻人掏手机录像。


    韩工走过去,不抢手机,递告示草稿:“写着试光会提前通知。现在清危,不试光。拍可以,别造谣。”


    年轻人愣了,收了点声。


    河东戴红袖章的大爷路过,探头:“这塔啥时候立?”
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铁柱说,“先把地洗干净。地不干净,塔会歪。”


    大爷哼哼:“行。歪了你们自己丢脸。河东人吓过一回,别再吓。对了,你那三条,听说不摊派?”


    “不摊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组织人帮忙运料,算不算摊?”


    “算帮忙。”铁柱说,“饭钱工钱结。你列名单,我按名给。”


    大爷眼睛亮了一下:“行。这说法我爱听。爱听才有人跟。”


    他丢下两瓶水:“喝。清危的人容易中暑。”说完推车走了,红袖章在风里一闪一闪。


    韩工看着背影:“群众脸,比会签章管用。你把他谈妥了。”


    “没谈。说实话。”铁柱说。


    傍晚,立新机械厂方向来了电话。周师傅声音粗:“地定了没?定了把尺寸发我。不定我这边料单压着。”


    铁柱把外框尺寸、高度六米、斜撑三根的要求说清楚。周师傅骂了一句“早说”,又说:“明天你来厂里。图我改,料我切。你别在野地里自己焊六米,风大,倒了砸谁?”


    “明天去。”


    韩工在旁竖大拇指:“骨架归厂,场地归你,冷却归后头。别一人扛。”


    铁柱把粉线袋收好。粉还沾在指缝里,白,像面粉。搓不净。


    “清河一号的根,今天算画上了。”


    夜里他绕着白线框走了三圈。每圈都看电缆标牌还在不在,看红布被风吹掉没有。第三圈,小花来电。


    “地定了?”


    “定了。粉笔画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三条还在?”


    “在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别急着打光给领导看。先让电工签字说安全。”


    “马电工签了。残电清了大部分。还有一处明天补。”


    “补完再睡实。手裂了没?”


    铁柱看指缝:“裂了。没事。”


    “有事也说没事。”小花骂一句,又软下来,“照片发我一张。白线也行。”


    铁柱拍了粉线框,发出去。


    挂了,他在本子写:


    老电厂院子。清危。探坑。粉线。场地落定。


    又加一句:这玩意儿能行。行,从一条白线开始。


    风起,红布猎猎响。铁柱起来巡了一圈,把吹歪的牌扶正。手机亮:小花发来村里塔的夜照片,指示灯红点如豆。


    “根还在。”小花字短。


    “门也开始安。”铁柱回,“先安门框。门框是院子。”


    他站在粉线框中心,抬头看清河的天。天比村里灰,却也更高。更高的地方,有机群会来。


    来之前,地必须认主人。


    今天,院子认了。


    韩工在门口抽烟,烟头灭了又点:“市里原来还有人想把试点放近政务中心,好看。”


    “好看打不着机。”铁柱说,“机从东南来,好看的地方往往晚半步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挺你。挺完,你得打出成绩。不然三条变笑话。”


    “打。先把框守住。框是明天骨架的娘家。”


    马电工补完最后一处感应电,签字:今日可进入。仍禁私接。


    铁柱也签:已知晓。


    两人的字并排,像两道保险。


    场地落定的消息传到立新厂,比正式函还快。周师傅在电话里只问三句:尺寸准不准,地面硬不硬,残电清没清。铁柱逐句答。周师傅最后说:“行。人是实的,地也是实的。明天厂门口见。”


    夜深,院子只剩风声和远处高架的车声。月光把粉线重新描淡。


    淡也行。淡说明天还在。


    铁柱绕院子巡了一圈,把吹歪的牌扶正,把缺口铁丝又加一道。有人从围墙外扔进空矿泉水瓶,砸在粉线边上。他捡起来,没骂。


    小军骂:“闲人。”


    “闲人也怕黑飞。”铁柱说,“怕了,也许明天就变帮手。”


    马电工补一句:“感应电清了,不等于永远安全。下雨要重测。潮湿会‘活’。”


    铁柱记本子:雨后重测。


    清河的院子不会一劳永逸。清一次,守一次。他愿意守。院子认了主人,下一步骨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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