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茶是隔夜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韩工把三份纸往桌上一摊:场地申请、临时施工备案、对外口径说明。字密,框多,章多。铁柱坐下,手按在帆布包上,像按着命根。
“先谈规矩。”韩工摘眼镜擦了擦,“不定死,后边谁都能拿你当枪使。你村塔那套三条,进城也得钉。”
门外有脚步声。有人想推门,韩工抬嗓子:“谈完再进。”脚步退了。
铁柱点头:“三条我带来了。不念稿那份,昨天已经亮过。今天写死。”
“你说。我记。记完我去挡程序。”
墙上挂钟走得慢。窗外走廊有人打电话,声音穿透门缝:“英雄来了……安排座谈……”韩工起身把门关严。
铁柱一句一句往外蹦,不绕。
“第一条:不拆村塔。青石那两座都留着——扫蚊子的、对空的。人可以进城,根不能拔。村里还靠它们盯蚊子和黑家伙。市里有人说资源重复——重复也留。重复是双保险。村里料是村民凑的,不是市里拨的。”
韩工写:村塔不拆(两座)。笔尖重,纸都凹了。
“第二条:不摊派穷人。城里要钱要人,别往河东大爷大妈头上摊,也别往打工的身上摊。愿帮忙的,工钱或饭钱结清。不愿的,不强迫。别用‘志愿’俩字遮白干。”
韩工笔尖顿一下:“这条好看,难执行。有人就爱‘志愿’。”
“那就写明。”铁柱说,“志愿可以,白干不行。白干久了,人会恨塔。恨塔比黑飞还可怕。”
“第三条:不上台念稿。我来是立塔打家伙,不是演讲。需要说明,你说,或者写成纸发给人看。别让我站横幅下念‘意义重大’。我念不好。念砸了,塔还没立,人先笑死。”
韩工短笑一声:“这条我喜欢。领导不喜欢。”
“领导不喜欢也得听。”铁柱说,“昨天已经顶过一回。再顶也是顶。”
韩工把三条抄到白纸上,字写得大,像给小学生看:
一、不拆村塔(蚊塔、对空塔都留)。
二、不摊派穷人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三、不上台念稿。
“签字。”
铁柱按手印。红印清楚,拇指纹一圈一圈。
韩工自己也签:“我认账。后面谁逼你破这三条,找我。我挡不住的,咱们一起撤,不硬撑丢脸。”
“行。”铁柱说。
他把复印件折好,塞进作业本夹层。夹层里还有周村长盖章的那张公文。两张纸叠一起,像根和门的说明书。
门终于被敲开。戴金丝眼镜的科员进来,身后还跟着昨天那个西装。
科员翻备案,语速快:“临时施工要环评意见;场地属国有闲置,要产权处会签;激光装置对外叫什么?叫武器会卡死。另外,”他看铁柱,“你是什么编制?”
“没编制。”铁柱说,“农村的。会焊线、会调光。”
西装冷笑:“没编制还提三条?市里请你来帮忙,不是请你来谈条件。”
铁柱抬眼:“不谈条件,谈完我就回村。村塔还在。清河的黑飞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会议室温度降半度。
韩工把青石村公文复印件拍上桌。“村里用过。没砸死人,砸了无人机。材料在。三条也在。贴出去的,谁想撕,先撕我的名。”
科员皱眉:“光设备也要检测报告。劲多大?光打多远?会不会烫伤人?”
铁柱从帆布包里掏出村里的战损清单:“光打多远我自己测过,写的有。烫人?对着人肯定烫,对着黑飞才开。不开的时候就是镜子,不伤人。”
“报告后补。”韩工说,“黑飞不等人。先开工条件,后补检测。出了事我担主责。对外叫防护试点设施。不叫炮,不叫武器。人话:防黑飞、防抛洒的光设备。”
西装还想说,科员抬手止住,继续抠细节:夜间施工噪声、周边居民告知、消防通道预留……
讨价还价到中午。
程序挡了一半:场地可先进入清扫和测绘,水泥浇筑要等会签;夜间试光要提前告示周边;材料采购走应急绿色通道,但金额设上限。
铁柱听懂人话:能进场,不能马上当成自家院。
“一半就一半。”他说,“一半也比零强。我先进去看电线、看地基,把危险清出来。”
韩工松口气:“你通。通比聪明重要。”
西装还不甘心:“至少让他参加一下通气会,念三分钟——”
“不念。”铁柱抬眼,“三条刚按完手印。墨没干,你就让我破?破了,我回村,你们自己念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秒。科员把眼镜往上推,没再提念稿的事。
科员把眼镜往上推:“……那先按韩工方案走。出问题韩工担。”
“担。”韩工说。
面馆在河东巷子里。牛肉面,多加葱。
韩工压低声音:“三条我下午贴应急办走廊。贴出去,想让你上台的人会先骂我。骂我没事。”
“别贴太花。白纸黑字。”
“白纸黑字。”韩工点头,“立新机械厂那边,周师傅问你什么时候去谈焊。场地一定,骨架就得厂里上。”
“场地先钉。钉了再进厂。不然焊了没地立,浪费。”
面吃到一半,小花电话来了。
“三条签了没?”
“签了。”
“村塔呢?”
“不拆。”
“摊派呢?”
“不摊。”
“念稿呢?”
“不念。”
小花在那头哼了一声:“那你才能在清河待。破一条,我让周村长打电话催你回。”
“破不了。”
挂了,韩工看着他:“你家掌柜的比程序厉害。”
“厉害才让人踏实。”
下午余波来得快。
韩工免提开着,让铁柱听。对方嗓门大:“临时工也敢提条件?不念稿怎么向上交差?不摊派钱从哪儿出?”
韩工平着嗓子:“交差我写材料。钱走应急预算和绿色通道,不走河东捐款箱。满不满,先问能不能打到黑飞。打不到,念稿也是空。”
对方噎住,丢下一句“你们看着办”,挂了。
铁柱看着韩工:“连累你。”
“这叫工作。”韩工戴上眼镜,“你负责塔。我负责挡嘴。挡不住的嘴,记下名字,以后别让他碰开关。”
铁柱把这话写进本子边栏:挡嘴的人,也是塔的一部分。
走廊贴条时,铁柱跟着去看了一眼。白纸黑字,三行,像钉子。有人驻足,有人摇头,有小孩指着“不念稿”笑。
西装从远处经过,假装没看见,脚步却快了。
流程上还得“比选”两个备选场地。城南高架旁——吵,限高;河西空地——远,电弱。铁柱站了站,摇头。
城南那块,货车轰鸣,限高牌子晃眼。铁柱抬头:“六米骨架起吊都难,镜更难养。”
河西那块,走到电箱,韩工一测,电发虚。“喂不饱塔。”铁柱说。
“还是东郊旧热电厂。”他说,“视野开,地面硬,离河东近。河东怕过抛洒,塔近,人安心。机从东南来,好看的地方往往晚半步。”
韩工:“比选意见我写你这句话。别写文艺词。”
“别写。写事。”
夜里,工棚灯罩还是破的。立新厂两个年轻焊工骑车来“看热闹”,其实是探底。
一人问:“三条是真的?还是写给记者看的?”
铁柱把白纸复印件拍桌上:“真的。破一条,我回村。”
焊工互看一眼:“那就好。我们不怕加班,怕干完被卖掉。”
“卖不掉。塔不是货。塔是门闩。”
两人留下一包手套:“厂里多余的。明天你要是去立新,说一声谢周师傅,别说谢我们——我们偷带出来的。”
铁柱收下。不摊派穷人;自愿送来的劳保,他记人情。
韩工发来照片:走廊上三条已贴出。
铁柱回:笑就笑。笑比骂好。明天老电厂。清残电。电工别迟到。
韩工回:准时。你别提前一个人摸箱子。
铁柱看着破灯罩,默了一句:这玩意儿能行。三条在,才配谈行。
他把口诀抄在工棚门背后,出门就能见:
村塔留(两座)。穷人不掏。稿不念。
口诀丑,记得住。
手套包压在枕头下。窗外路灯黄,清河的夜比村里亮——亮里藏着程序、闲话和真威胁。
程序挡一半。另一半,得用铁焊上。
三条钉了。下一锤,砸在老电厂的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