壳立住了,灰还没立规矩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回舱第三趟,铁柱把手套翻过来给全员看。指缝一道灰线,细得像用铅笔描的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说,“昨天扳手上也有这一道。今天到手缝了。再不管,明天就到密封圈——灰会走路,比漏的预告还早。”
小军伸手想摸,被小余一巴掌打回去。
“别摸!摸了你脸上也是线。按清消:外刷、气吹、湿巾、再进生活区。谁先把灰抖到床上,谁今晚睡过道。”
“训练箱不是这味儿。”周师傅蹲着抠扳手缝,骂,“训练箱的灰湿一点就老实。这灰像会找缝的耗子。”
“静电。”赵工在频道里补,“干蹭越蹭越欢。单方向湿抹。抹完的湿巾进脏袋,编号。别揉。揉了,灰更欢。”
小花一手湿巾一手本子:“脏袋一号。二号。三号。回运或就地封存。别当普通垃圾。普通垃圾会害后来的人。”
灰比雪难受,是小军先说出口的。
他在坪上搬板,脚一滑,灰喷半身。回舱清消多花二十五分钟。他摘面罩时嗓子发干,骂了一句:
“比雪难受。雪化了是水,这灰不化。雪还能扫,这灰越扫越贴。”
铁柱点头:“写下来。写成咱们的话,别写成论文。”
小花当场写在舱壁魔术贴板上:
灰比雪难受。细。粘。磨。
底下又补三行:钻缝。带电。磨转盘。
全员过目,没人反驳。小军还补了一句:“雪冷在皮。这灰烦在缝。缝烦,人就烦。”
“烦也清。”铁柱说,“烦到动手,才叫恨得有用。恨在嘴上,灰更得意。”
转盘先叫唤。
像沙子进了牙。铁柱拆护盖,手电一照,滚动槽里一层黑灰膏。他用油冲,用布蘸,用签挑,挑得指节发白。
周师傅在边上心疼:“这不是修塔,这是伺候祖宗。”
“祖宗不伺候,塔会咬人。”铁柱说,“塔咬人,石头来了你拦不住。拦不住,岗楼就是摆设。”
加完油,转盘老实一点。他把“每半天润滑”写进班表,谁值谁签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不签,不接班。
“像交钥匙。”小花说。
“就是交钥匙。”铁柱说,“钥匙脏了,门打不开。门打不开,光柱也是瞎的。”
小军第一次值润滑班,签完字还摸了两遍槽:“摸清楚,夜里做梦都是灰膏。”
“梦见就对了。”周师傅哼,“梦见说明你上心。上心比聪明管用。”
耗材账是赵工甩出来的。
“湿巾原计划撑两周,按现在的用法撑五天。”他拿着平板念,“润滑油原计划撑三周,按现在的频率撑十天。脏袋不够,要拿食品外包装凑。凑可以,编号别乱。密封袋也紧,面罩换垫优先,别拿去装纪念品灰。”
舱里安静了一秒。
小军举手:“那少清一次?”
“不行。”小余立刻否,“少清一次,灰进肺口罩边缘。你咳嗽我管得住一次,管不住十次。氧账、药账,都比湿巾贵。湿巾贵是钱。氧贵是命。”
铁柱拍板:“湿巾按赵工表发。谁多用,谁说明原因。说明不了,扣下一班零食配额——零食有限,用来卡手,不卡命。”
小花记:“规矩:清灰耗材记名。省着用,不是省清。”
“对。”铁柱说,“省清是自杀。省湿巾是省劲儿,劲儿省在别处——少拍腿,少蹭门框,少干刷板。动作对了,湿巾自然少。动作不对,湿巾堆成山也脏。”
他把耗材表贴在罐门,三列:计划、今日、剩余。红笔留给见底的格子。
“数红了,全员复盘动作,不复盘人品。”他说,“人品复盘吵一宿。动作复盘十分钟见效。”
他们当场练动作。
赵工示范:刷子短促,一刮一收,别抡。抡了灰跳舞,跳完又贴。气吹离缝两指,别正对脸。湿巾折三折,单方向,一趟换一面。
小军练三遍,第四遍合格。周师傅手稳,一遍过,可他骂得更凶:“我焊了半辈子,没见过焊口怕灰。这灰钻进焊口微缝,比渣还烦。”
“那就焊前再清一道。”铁柱说,“清不净,不点火。点火了灰炭化,更难抠。难抠就会留隐患。隐患到石头雨那天,会变成漏打。”
“行。”周师傅说,“我认。认了,我就把清灰当焊前仪式。仪式不做,火不点。”
板阵也挨灰。月昼阳光毒,板面一层细灰,像蒙了脏盐。有人急,干刷,越刷越花。铁柱把人拉开,湿抹示范。
“急,灰就笑你。”他说,“你慢,灰没办法。慢不是磨洋工。慢是单方向,一趟一趟,把它带走,不把它揉进纹路。”
板面渐渐老实一点。电表指示从弱到稳。舱里灯亮了一寸,有人想起哄,被铁柱按住:“看三十秒,干活。电不是看出来的,是擦出来的。擦板=发电。谁当杂活,谁在偷电。”
小花把“擦板=发电”写成口号,贴气闸内侧。进出看见。
傍晚(舱内钟),全员开短会,站着开,不许坐长。
铁柱三条:
“第一,灰是敌,不是景。别拍照炫灰,炫灰费时。费时等于费氧。
第二,耗材暴增是真的。赵工每天报一次数。数红了,复盘动作。
第三,恨灰可以,骂灰可以,拿灰撒气不行。撒气砸工具,工具砸完,下一船还没影。”
小花补第四条:“回舱看面罩边缘线。线粗了,换垫。不换,你就等报警。报警来了,比换垫贵一百倍。”
小余补第五条:“谁嗓子痒、谁眼红,马上报。别硬扛。硬扛到咳,全员隔离清消,更费。费的是大家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面子。”
小军举手:“那我现在就恨灰。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铁柱说,“恨完去清转盘。恨要落到手上。落到手上,才叫全员恨灰——恨在规矩里,不恨在内讧里。”
全员笑了一下,笑很短。笑完各回各岗。
地面来电。韩工声音破:“河东有人问,月亮上是不是神仙光。我说全是灰。他们还不信。”
“让他们信灰。”铁柱说,“信灰,才信咱们擦灰。别写诗。诗擦不干净缝。缝不净,塔不听使。”
小磊在群里蹦:“哥,你们耗材要不要加订?”
“加。”赵工抢答,“湿巾、润滑、密封袋、刷头、护目内侧清洁片。加订不是丢人,是记账。记账了,下一船才带得准。带不准,延误时更慌。”
陈工回得慢,延迟拉长,像有人在地球那头翻页:“加订已录。你们省着点——省动作,不省清。口号我写进训练营了。新人先背灰规矩,再谈英雄。”
铁柱对着延迟点头:“对。省动作。动作省了,耗材才跟得上恨。”
夜里,铁柱在罐里翻耗材表。数字涨得像涨潮。他写:灰比雪难受——难受也要记账。账在,人不会被灰悄悄磨穿。
小花靠着罐壁擦面罩,忽然说:“以前村里下雪,我还嫌冷。现在我想雪。雪至少听得见响,化了还干净。这灰没响,所以更坏。”
“坏在你不当它回事时,它已经钻进去了。”铁柱说,“所以恨。恨完签字。签完清。清完睡。”
小军在过道清靴纹,骂骂咧咧,骂完说:“骂比怕强。怕会钻缝,骂会出汗。出汗了手就准。”
周师傅睡前把扳手拆开再装一次,装完才肯躺:“缝干净了,我才信明天还能拧得动。拧不动,架怎么立?”
小余做体征时,盯着每人嗓子:“今晚谁偷偷咳,我听见了就加一班擦板。不是罚你病,是罚你瞒。瞒是灰的同伙。”
没人敢瞒。
第二天清晨交班,小余让每人在名字后画一道杠:今日清消。漏画者,加一班擦板。
小军第一次漏画,老老实实加班。加班时他把转盘槽抠得发亮,亮到自己都愣:“祖宗伺候明白了。”
铁柱把今日用量写上:湿巾二十二,油两格,脏袋三。超了写原因。原因是“手生”,手生就再练。原因是“耍”,耍就扣零食。
全员签。签完,灰还在靴边,可人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手忙脚乱。
恨灰,成了规矩。
规矩在,耗材才花在刀刃上。
铁柱出舱前最后看一眼魔术贴板,那行字还在:灰比雪难受。
他摸了摸面罩边缘线,线细,干净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对频道说,给地面,也给自己,“灰难受。难受也清。清完,再谈立架。架倒之前,先别让灰把人磨倒。”
远处地球仍亮。广寒坪上,灰像不会化的雪——雪可以盼春,这灰只能盼规矩。
规矩咬死了,才配把塔架往天上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