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不等人睡醒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铁柱把班表撕了重贴,贴得难看,好看不如清楚:调试班、安装班、值守班,三班咬尾。咬尾就是前一班没完,后一班已经上手。人手不够,就用困补。
“人睡不够是代价。”他当众说,“代价我认。认完别装英雄通宵到死。死了缝还在,更蠢。每人强制躺够表上数字。数字不够,小余有权拽人。”
小余举医疗包当印:“拽。拽得你在通道打滚我也拽。”
小军举手:“我申请少睡一格。”
“不准。”铁柱说,“你眼一红,重叠带就漂。漂比缝还可怕。”
“……听。”小军瘪嘴。
加辅,是加一座能扫缝的小灯头。
不是新造一整塔,是把库存镜框、备用驱动、一根还能用的热管,拼成“缝扫把”。缝扫把功率不大,专盯重叠带。专盯比全能重要。
周师傅焊架,焊得低重力里火花也懒。懒归懒,焊点他认:“虚焊我自己睡不着。睡不着不如焊实。”
铁柱在旁递件,递件像村里盖房:“左三。右二。垫片。再紧半圈——半圈,别过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师傅说。
小花管料账,账上红:备用镜框再减一。减完峰值要更省。省不是怂,是别把最后一片提前造完。
“峰值要是裂呢?”小军问。
“裂了再换。”小花说,“现在全换光,峰值裂了你用眼神扫?”
“……行。省。”
调扇区像裁衣服。
赵工拿仿真跑,跑三套方案:厚重叠费电、中重叠折中、薄重叠省电。铁柱看完,一指中:“中。厚到峰值电见底,薄到再漏。中,再加缝扫把补刀。”
“中要人盯。”赵工说,“盯的人不能走神。走神半秒,中也变薄。”
“所以改班。”铁柱说,“重叠带双人轮。轮十五分钟换口令一次。口令换了,脑子醒一下。醒比硬撑久。”
小余补:“换班时对视一眼。对视是确认你还是人,不是键的附件。”
调试开始后,通道里全是短句:
“抬两度。”
“收到,抬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“重叠厚了,电涨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一成出头。”
“可接受。记。”
“缝扫把跟不跟得上?”
“跟。温升正常。”
“再来斜穿假目标。”
“假目标中。缝里无漏。”
假目标跑了十几轮。十几轮后,图上那条红缝变窄,变窄到赵工点头:“纸变布了。布还不是铁。铁要真雨验。”
“真雨会来。”铁柱说,“来之前,人先别散架。”
连轴的第二夜,人开始说胡话。
胡话不是疯,是困。困的人会把扳手叫勺子,会把扇区叫村口。小余听见就拽:
“你,躺。躺够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后我叫你。叫不醒我灌电解质——灌鼻子也行。”
被拽的人骂,骂完倒头就着。着了才知道自己有多空。
小花眼圈黑,还在记:哪颗螺丝换过,哪根缆标了疑似,哪段热管摸着烫。烫的提前标红,红了打中不碰。
铁柱逼她躺:“你记性再好,倒了谁记?”
“你记。”小花说。
“我记不全。全靠你本子。本子要人醒着写。躺。”
小花躺了。躺下前把本子塞他胸口:“别弄丢。丢了你自己哭。”
铁柱把本子放平,平得像放炸弹。
第三段连轴,缝扫把第一次并网。
并网时主柱降功率戒备,辅阵护边,缝扫把专扫那条旧空白。赵工放斜穿假目标,假目标进缝,缝扫把先咬,主柱补尾。咬合干净。
“成。”赵工说。
小军想吼开门红,被铁柱一眼钉住:“别。这叫补上。补上不是红。红留给真雨清场。”
“……行。我心里红。”小军说。
周师傅在结构频道:“架颤点复测,比险胜时稳。稳不是永久。打完再测。”
铁柱:“班表维持连轴到参数锁死。锁死后恢复正常轮换。锁死前,谁喊累谁对——累是真的。真的也要把最后两颗螺丝拧完。”
最后两颗螺丝由困得最狠的小赵拧。拧完他眼红:“拧完了。我可以倒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小余说,“倒。倒在铺上,别倒在通道。通道要走人。”
小赵爬走,爬得像孙子。孙子爬完,罐里笑声短促。笑是松。松完继续干。
地球那边问进度。
韩工只问一句:“缝补上没有?”
铁柱回:“补上。验的是假目标。真的还在后头。后头要电,要人醒。”
韩工:“电我排。人醒你们自己管。管不好,伞窗到了你也抖。”
小磊语音:“连轴我懂。懂归懂,别学地上那种硬扛七天。七天扛完,雨来你是废人。废人守不住岗楼。”
铁柱:“强制睡在执行。执行得小余比我凶。”
小余插话:“我本来就凶。凶是为了活人。”
连轴结束时,扇区图上的红缝被黑笔划掉,旁注:已加重叠;已加缝扫把;班表已改。
划掉不是消灭。消灭要等真雨。真雨前,人像被拧干的毛巾。
铁柱站在操作台,看着大家眼圈,说:“睡。现在全体能睡的睡。值守两人,一小时换。换了就倒。倒够了,再谈峰值。”
小花已经半睁眼:“本子……在你那儿……”
“在。”铁柱说,“在。你睡。”
小军倒下前嘟囔:“缝补了……我还能浪吗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好几个声音同时回。
他笑了一下,笑完就着了。着了有人帮他摘耳机。摘了才算真睡。
铁柱留下值第一小时。值守扫过空坪浅坑,浅坑还在,像疤。疤提醒:响过一次的地方,补完也要看。
看完他在日志写:补塔连轴——空白补上;人睡不够;代价认。
写完加半句:下一刀是电。电要是饿,补再好的网也是干扫把。
干扫把扫不动牙。
牙在后面等。等的还有月夜。
月夜一来,板子歇菜,蓄电见底,就轮到伞说话。
伞不说话,人就得在黑里挨饿。
铁柱看了眼电表,表还绿,绿里有缺口。缺口是连轴调试啃的。
啃了要还。
还的方式,马上就到——月夜饿电。
连轴最狠的不是手,是眼皮。
眼皮打架时,人会把正确步骤做成错误顺序。错误顺序在低压舱里能要命。所以铁柱定死:关键拧接必须双人喊数。一人拧,一人看表看位。看的人困了,换。换了才能拧。
“我一个人更快。”有人说。
“快去事故里。”周师傅冷冷的,“事故我修过。修过就讨厌快。”
缝扫把拼装时缺一个合适垫片。缺了不能等下一船。小花把旧垫片改薄,改完周师傅摇头又点头:“能用。用了标‘临时’。临时峰值后换真的。真的到了,临时扔,别省着留隐患。”
小赵负责假目标投放操作,操作到第三次手飘,被小余直接按倒:“躺。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后你还飘,再四十分钟。别用‘我还能’骗我。能的标准是测试,不是你嘴。”
小赵躺下,躺下三十秒就着了。着了证明他早该躺。
并网成功后,铁柱没让人散。
他让再跑一轮“最刁斜穿”,跑完才宣布连轴阶段目标达成。达成不等于放假。等于可以恢复轮换睡。轮换睡的第一夜,很多人睡得像昏迷。昏迷前小军嘟囔:缝补了……下次空坪……别响了……
响不响由真雨决定。决定前,人把能做的做了。
地球问:人还顶得住吗?
小花回:顶。顶的方式是强制睡。睡比口号硬。
韩工:硬就好。峰值要硬人,不要硬撑到废的人。废了,伞窗喂满也接不住。
铁柱在缝扫把基座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拍牲口:“你专扫缝。缝里的东西,别让主柱回头。主柱回头,中轴就哭。”
拍完他去睡。睡前最后一眼是扇区图——红缝没了,换成黑笔“已补”。
已补要真雨盖章。盖章前,先过月夜电这一关。
连轴结束,铁柱让全体看一眼新扇区图。重叠带颜色更深——费电的颜色,让人安心。
“可以睡了。睡前各自报一件没做完的。进明日表,别压心里。压心里会失眠。失眠再连轴,人会废。”
报出来的有:缆复测、手套分类、假目标记录归档。小花接归档,点头如捣蒜,捣完倒头。本子塞枕头下——广寒的银行不存钱,存步骤。
步骤在,缝才真补上。铁柱躺下前,把电表数字又默念了一遍——那是明天要过的第一道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