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的灯是赵工开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闹钟没怎么响——人醒得早。有的躺着眼睁很久,有的已经坐起。灯一亮,通道就有脚步。脚步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惊动的其实是自己的心跳。
小军第一个到设备舱。赵工已经坐在终端前。
“信号对好了。”
小军坐下,不说话。话留给口令。
早饭比平时安静。没人闲聊。一个小时后进着陆程序。没有第二次。第二次是地球上的幻想。
铁柱吃两口,放下筷。
小花坐对面:“不吃饱不行。”
“够了。再吃胃沉。”
老顺把蛋壳捏成一小撮,摸了摸胸口防水袋——豆豆的画在。他低声说:“能下。听口令。口令没下,腿别先动。”像对画里的孩子说,也像对自己说。
着陆程序开始时,全员入位。
赵工报高度。数字往下跳。发动机间歇点火,船抖。不是吓人的抖,是往下走的抖。往下走就意味着:逃不掉,只能接。
窗外扬起第一层红。还没落地,喷流先把土掀起来,像一口锅被吹开盖。红雾糊镜,世界只剩一种颜色。
“腿锁好。”周师傅盯机构指示。
“电稳。”钱师傅。
“人齐。”小余。
铁柱手按绑带,眼盯主屏。高度一百、五十、二十——
触地。
一下沉。缓冲咬住。扬尘糊满摄像镜头,红成一片雾。雾里什么都像在动,其实船在找平。
船晃两下,停。
静了三秒。三秒长得像三天。
赵工声音发紧又稳:“着陆完成。倾斜在允许内。无结构警报。”
有人轻轻骂了一句脏话,像把气放出来。有人笑了一下,马上停。笑太早像不敬。
小军:“别动。等扬尘落,等外测。动早了是添乱。”
外测数字出来。
温度:零下六十多。气压:几乎没有。风速:有,不小。舱外服指标正常。
“可以出舱。”赵工说,“第一批按名单。名单外的别凑。”
气闸循环。红灯、黄灯、绿灯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门开一条缝,冷意先扑进来——不是风吹脸的冷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钻得人不想说话。
门开,冷从缝里钻,像针。
铁柱第一个出。
靴子踩上踏板,再踩上土。
土红,细,一踩陷一点。扬尘尚未落尽,眼前雾红。靴底传上来的不是软,是冷——冷从靴进,顺小腿往上爬,像有人往骨头里灌冰水。灌到膝盖,人知道:这地方不欢迎矫情。
他站稳。又站稳。确认腿是自己的。确认土接得住他。
通讯里小军:“铁柱?”
“站住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三个字比长篇演讲管用。
小军跟着出。大壮、周师傅。四人在扬尘里成一小圈。圈不大,却是红家第一圈人墙。
大壮蹲下摸土,手套搓两下:“细。冷。跟月灰不一样,沉一点。沉一点好,锚好咬。”
周师傅抬头看天:淡淡的黄油色,不像地球蓝,也不像月黑。“天薄。薄了激光更直,人也更晒得慌——晒是后话,先防冷。”
铁柱往前走几步。脚印红。回头看船:着陆腿陷一指多深,舱门开着,里面人影一排。
他抬手,不是挥,是确认方向。方向对了,活才有坐标。
“周边目视无大石挡门。可以第二批准备。”
第二批出来更多人。小花、小磊、春妮、小盛。仍限流。船是壳,壳先护人——第二批也按名单,不抢。
冷咬人。舱外服加热开着,仍觉得脚底亏。亏的是热,热是电换的。
小花站到铁柱旁边,看着脚印:“这就是……红家?”
“还没命名。”铁柱说,“先站住。站住了才配起名。”
小军巡一圈,报:坡缓,可作业半径初定。赵工在船内把外测继续刷,提醒:“别久站死。十五分钟换一批,防电耗、防冻。冻伤不英雄,误事。”
有人想多站。站着像宣誓。小军拉:“听数。数比情绪靠谱。”
铁柱蹲下,抓一把土,握紧,松开。粉从指缝漏。漏完,掌心还凉。
他想起训练舱的冷,想起韩工说的“冷比骂人狠”。现在骂不用人,土自己骂。骂完还不给解释机会。
“行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
不是吹。是脚还在,船还在,人还在。在就有下一步。
小磊拍了张脚印,存本地。他不发朋友圈——这儿没朋友圈,只有窗和延迟。
回气闸前,铁柱让摄像机对着脚印拍一张。
发地球要等窗。先存。存着像把“站住了”按进硬盘。
进闸、吹尘、加压。面罩摘下,屋里暖气扑脸,有人眼圈红。红得不丢人。
老顺在里层贴着观察窗,手按玻璃,看外头的红。看了很久,只说一句:“红的。冷。”又补半句给袋里的画:“爸看见了。你写作业。”
小余查第一批体征:心率、末梢温度。大壮指尖凉,加温贴。铁柱脚底麻,活动两下。麻会过去,规矩不过去。
“站住了。”小军在生活区重复一遍,像盖章。
屋里有人应:“站住了。”
声音乱,但齐了一点。齐一点就够当天用。
赵工在记录本写:着陆成功。第一脚红土完成。外温极低。冷从靴进,体感强烈。下一步:插旗命名;居住罐展开。先壳后暖,别跳。
他写完抬头,看见铁柱还站着没坐。
“坐。”赵工说,“腿也是命。命省着用。”
铁柱坐下。靴还带着红尘,在舱内垫上印出两枚脏印。没人嫌。脏印像证明。证明比口号硬。
下午短暂出舱第二次,只为确认周边与选址。
铁柱用测距瞄一块平地:旗杆位、罐位、棚位、塔位。心里画十字。十字画清,活才不缠。
风带着细沙打面罩,啪啪响。不是沙暴主戏,是见面礼。礼不收礼,防着点就行。
小军:“风预告后面有。今天先办正事。正事是站住的后续,不是看风景。”
铁柱:“旗先立。人要看见自己站在哪儿。看不见,心会飘。”
回船时,扬尘落得差不多了。红土铺到天边,冷,空,真。真得让人闭嘴。
铁柱在气闸里最后看一眼外面,说:“家还没盖。地先认了。”
小花在通讯里应:“认了就盖。盖了才算家。”
频道里有人轻轻吸鼻子。没人笑话。笑话留给地球上的空话。
火星上第一脚,落下了。
站住了。
冷还在。电还紧。活刚起头。
可脚在土上,船在身后,旗在箱里等着出。
这就够开下一步。下一步不吹,只干。
扬尘落得差不多时,铁柱让小军用测距扫了附近一圈。
“大石没有。小石有。小石能搬,搬开留通道。”
大壮搬了两块,放在标记区。搬的时候喘,通讯里全是喘气声。喘气说明人还在干活,不是在发呆合影。
周师傅蹲看着陆腿陷入深度,拿手比划:“表层虚,下面硬。打锚有希望。希望不等于省事。”
小花第二批出舱后,专看脚印方向。“脚印乱,说明心乱。心乱先回船。”
有人脚印确实乱,被小军点名回闸轮换。点名不丢人,冻伤才丢人。
船内,赵工持续刷外测,温度稳在极低。他在本子写:冷是主敌。今天只办站住与确认,不办英雄。
通讯窗未开,地球还不知道。铁柱不急着报喜。报喜要带数:人安、船安、冷、下一步。
回罐休息时,有人把靴底红尘抠下来放进小瓶。小花看见,没拦:“一瓶就行。多了是垃圾。”
老顺隔着瓶看那点红尘,低声说:“这是土。土要变成地,还早。早,也先给豆豆记一笔——火星有土了。”
第一脚红土之后,活从“到了”变成“怎么活”。活法第一条:冷从靴进,人要从壳里回。
第二次出舱选址时,铁柱用喷漆在土上点了四个点:旗、罐、棚、塔。“点是计划。计划会改,但得先有。”
风忽然斜着刮,细沙打得面罩像下雨。不是沙暴主线,是提醒。提醒够了,人就加快收尾。
铁柱在生活区说:“站住了。别把站住当结束。现在开始是红家的早晨——哪怕外面天色怪。”
有人应了一声“早晨”。怪,却齐。第一脚红土,印在那儿。印会在风里淡,人不能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