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往前走几步才停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身后飞船斜立红土上。腿陷一指深。舱门开着,气闸外站几个人。风把细沙抽在面罩上,啪啪响,像催,又像赶。
赵工在频道里:“外温零下六十一。风速二十三。气压几乎没有。服正常。可作业。作业别拖,冷吃人。”
铁柱离船约十几米,回头。舱口一排人影——小花、小盛、小磊、周师傅。第一批人有限,其余在门里看。看也是参与,参与不等于全出来添乱。
“带旗。”铁柱说。
小花转身进货舱,从专用箱取出旗。
旗不大。长不到两米,宽一米出头。正红,不是火星那种锈红。上面绣着字,不是印的——出发前村里妇女连夜绣的。针脚密,密得像把叮嘱缝进去。
小花在舱内展开看一眼。没风,旗软塌塌。她卷好夹腋下,走到出舱口。夹得紧,像夹着一村人的脸。
气闸再走一遍。红、黄、绿。门开,冷又刺一下。刺过了,人就麻利。
第二批出舱:小花、小磊、春妮。小军在场维持。维持比出风头重要。
旗杆是分段的。周师傅和小磊在预选平地拧接。杆脚打进土里,加配重盘。火星重力轻,风却不讲情面——杆要咬住。咬不住,旗就成笑话。
“深一点。”周师傅说,“月上灰松,锚要吃深。这儿土沉,但表层虚。锚要吃到硬层。虚层上插杆,风一抽就倒。”
锤几下。土溅红。溅到靴上,像盖印。
杆立直。水平仪看。偏一点,调。再看。直了。
小花把旗扣上去,手稳。扣好,她退半步。退是给风留地方,也给眼睛留地方。
风来了。
旗面啪地一扯,展开。绣字在锈红天地里跳出来。正红硬起来,像一刀切开冷。冷还在,可眼里有了钉子。
频道里有人喘。有人说:“起来了。”
有人说不出话,只听自己呼吸在面罩里响。
铁柱抬头看旗。风里旗不软,一抽一抽,像活人喘气。喘气就有活气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他按程序说短话。不长,不文绉绉。文绉绉在这儿是冻疮。
“红家先遣到此。此地暂名——红家基地。先站住,再种菜,再接人。电是命,塔护点,棚护苗。今日只办一件事:承认我们站在这儿了。承认了,才配干活。”
小军补一句纪律:“仪式到此。拍照两张。回工。冷不等人,情面更不顶电。”
赵工在船内录像、截图。窗口一开就发地球。发之前标题改三遍,最后定成短的:红家旗立。人安。冷。
拍照时老顺贴着观察窗,摸了摸胸口防水袋——豆豆的画在。他低声说:“看见旗了。硬。像村长喇叭上的红布,比喇叭布金贵。”
又像对画里说:“有名了。家还要盖。名在前,壳在后,苗更在后。别跳。你写作业,爸把名钉住。”
小花在旗下站了十秒。十秒到,小军抬手,她退开。十秒够记,不够冻僵。
她在频道里对自己人说:“字在。没脏。针脚在。”
像交差,也像报喜。报喜不庆功。庆功费时间。
春妮小声:“真短啊。”
小军:“短才对。冷吃人,旗不吃饭。吃饭靠后头的罐和棚。”
小磊围着杆根拍细节:锚、配重、反光条位。他懂,以后修要对照。对照比回忆准。
命名写进记录。
赵工在本上落笔:红家基地(先遣)。坐标按着陆点。负责人:李铁柱。到场核心名单逐行。写完他读一遍,怕漏人。漏人比漏字伤。
铁柱看了一眼名单,没改。“就这样。改来改去像不认账。”
“旗杆周围三米内禁止堆杂物。”他定规矩,“通道留出来。沙起时好找方向。方向丢了,人会转圈。”
周师傅点头,用反光条在杆脚绕一圈,夜间能扫到。扫到杆,就扫到家的门牌。
大壮还想再看旗,被小军撵:“去搬罐。旗立住了,人得有壳。没壳,旗也是冻旗。”
大壮:“知道。看一眼。”
看一眼就走。一眼够劲。
风又抽旗。旗更硬。锈红地上,那一点正红像钉子。钉子不美,牢。
铁柱最后看一眼,转身。
“先捂被子。”他说,“壳盖上,再谈暖。暖是电,电是命,命不能先浪费在空地上吹风。”
小花收好空旗箱,箱里还有备用绑绳。她把箱子押回货舱固定,动作利落。固定完拍一下箱盖,像把心按回去。
回闸时她回头。旗还在风里。
“红家。”她念了一声。
不抒情。是记名。记名才能跟人交代:我们到了,名字也落下了。
地球那边,延迟后会看见画面。
村里喇叭或许会响。或许有人哭。或许有人说疯了真成了。成不成不靠嘴,靠后头的壳和电。
船上的人顾不上听。冷还咬脚。电表还跳。居住罐还在货舱里像一卷没拆的被子。被子不拆,人就还在船上做客。
可旗在。
旗在风里硬着。
仪式短,心不短。短完就干活——这是红家的第一天规矩。规矩比誓词好用。
铁柱进闸前,又报一次:“红家基地,旗已立。人齐。下一步居住罐。”
赵工回:“收到。外测持续。注意冻。冻了别硬撑,撑出伤更费。”
频道里一声声“收到”。
火星很冷。旗很红。
红家,起名了。
名起了,活才刚起头。起头不怕慢,怕虚。旗不虚,人就不许虚。
旗立住后,铁柱让每人轮流在安全距离看十秒,看完归工。
“看是为了认地方。认完就干。干才能配得上这旗。”
小磊给旗杆根做了防沙挡板雏形,用废料。周师傅看了点头:“有用。沙会堆,堆了要清。清之前先挡一点。”
赵工把命名电文草稿给铁柱过目。铁柱删掉两句漂亮话,留下:红家基地先遣到达。旗立。人安。冷。下一步居住罐。
“漂亮话留给以后有绿的时候。现在没有绿,别装有。”
小盛发出去。延迟里,船上已经开始搬罐准备。
春妮问小花:“绣字的人要是看见,会怎样?”
小花:“会哭。哭完会说‘该吃饭了’。村里人这样。”
风又大了一点。旗抽得更响。响是活的。
小军在频道里宣布:仪式区清场。清场不是冷酷,是冷。
红家的名字,钉在风里。钉子要靠后头的壳和电才能钉死。
命名电文发出后,船上并没有开晚会。
小军分配:一半人准备居住罐吊装路线,一半人清场、压沙袋。旗下不准堆箱子。
“旗是门牌。门牌被箱子堵了,像把自家门口堆满垃圾。”
小磊量了旗杆垂直度,记在本上,作为日后风后复查基线。
小花把绣旗的妇女名单夹在本子里——地球带来的纸。她说:“以后有绿,寄一张真照片。现在寄旗。旗也真。”
铁柱站在旗下听风。风把旗面抽直,字一顿一顿的。他忽然想起村里喇叭,想起周村长嗓门。嗓门远,旗近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被子去捂。旗看着我们干活就行。”
仪式短。短完,红家才像工地,不像舞台。
旗影投在红土上,斜斜一条。大壮用靴尖在影边划了一下,又抹平。“别划。土上少留无聊印。”小军说。
无聊印会乱了正式脚印的记录。记录要干净。
赵工提醒外温:再过二十分钟必须减员回闸轮换。铁柱点头,指挥最后拍照的人快门两次就收。
“两次够地球认。认完我们认活。”
回闸路上,春妮走在小花旁:“我还以为会哭。”
小花:“想哭。风大,面罩里哭不清楚。不如留着力气搬罐。”
搬罐的号子已经在频道里预热:起、稳、走。号子短,旗在身后继续硬。
硬旗看着软人变硬人。变硬不是变冷酷,是变能干活。
铁柱回罐后把“红家基地”四个字写进日志首页。写完盖章式按了按纸面。纸面不平,字更实。实了,名才算落进红土,而不只落在风里的旗上。旗会旧,字会留。
夜里风更大。旗抽得啪啪响。响进壳里,像守夜的鼓点。鼓点不优美,管用。管用的东西,红家都留着。绿差得远。远就一步步。谁把远说成近,谁先去扫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