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航前夜,老电厂院子安静得反常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塔灯还在闪。对讲里还有交班。可探火队住的那排活动板房,灯一盏一盏灭到只剩工棚。工棚里人齐,不说话,像等什么。等的东西叫怕,也叫决心。两个缠一起,剪不开。
铁柱把总检单翻到最后一页。全绿。绿得刺眼。刺眼才敢走。不绿就走,是害人。
“明天走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喝酒。喝酒误事。误事的人留下。留下不丢人。丢人的是酒醒在半路,手抖拧阀。”
没人提酒。有人咳了一声,像把嗓子里的怕咳出来。咳出来,胸才空得下气。
小军靠墙站:“怕正常。不怕的是骗子。骗子才喊不怕。不怕的人我不用。无怕的人检查少一遍,少一遍就可能少一条命。”
春妮捏着水杯,指节白:“我怕冷。更怕半路想家想疯。疯了怎么办?”
“想家不许疯。”小花说,“想家可以录音,可以看画,可以干活。干活治想。疯了拖队,我一票否你休息权——逼你睡,逼你吃,逼你别崩。崩是私,队是公。公面前,私要让。”
有人笑。笑很短。短笑里有暖。暖不够驱冷,够让人坐下。
半句号子是小磊起的。
不是完整的《广寒宫破阵曲》。只是月上吼过的半句,土,哑,齐。齐了就有劲,不齐就散。
“有光——”
“有人——”
“有阵——”
声音不大,怕吵到长城值班。可工棚铁皮会响,响起来像鼓。鼓点不漂亮,能跟。
老顺不会号子,跟着哼拍子。哼歪了,小军拿肩撞他一下,撞正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正了,老顺耳朵红,还继续哼。
周师傅砸了两下扳手当节拍,又停了:“行了。嗓子留给明天。明天不是唱歌的日子。是出门的日子。出门靠手,不靠嗓子。嗓子留给以后真需要吼的时候——石头来了再吼全的。”
号子断在半句。断得好。完整的留给以后。以后有石头,有网,有真战。现在是启航前夜,夜适合半句。
铁柱站到桌前。
桌上没有稿。只有一杯水,一把旧螺丝刀,一张豆豆画的歪枣树——老顺下午带来的,纸边卷了,树歪得厉害,像真的。太阳画成方的,也真。孩子的真,比成人的漂亮管用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铁柱说,“不长。长了假。”
“第一,像打工。不像成仙。成仙的故事骗人。打工的故事能活。我们去红土,是打工——立罐、搭棚、竖塔、挨冷、记账。干完一班交一班。交班清楚,人才能睡。”
“第二,旧家不空。长城在跑,广寒在值,村塔在亮。我们不是抛弃。是多走一步。一步走不稳,就退。退不丢人。硬撑丢人。硬撑把命搭进去,根上的人哭,哭完还得收拾摊子。”
“第三,怕可以有。有怕才检查两遍。无怕的人,我不用。用了,我会后悔。后悔在红土上贵。”
他停一下,看每个人的脸。脸不一样,眼里都有同一层亮:怕,和不肯退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说,“能行不是口号。是冷训扛过、阀摸对过、名单贴红过、物资愁过还装上了船。能行,是一步一步剩下来的。剩下来的才叫能行。喊出来的叫吹。”
工棚静一秒。
然后小军接:“能行。”
小花接:“能行。”
小磊、春妮、大壮、老顺、小盛……一个一个接。有的响,有的哑,有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挤出来就行。
行在真。
散了之后,人没立刻睡。
有人给家里打电话。有人给家里发消息。有人什么都不发,只是把手套又检查一遍。检查是安神。安神比鸡汤强。
铁柱走到院里。风干,天净。红点在夜空里,小,冷,不说话。不说话最好。说话的红土是骗子。
韩工的消息弹出来:地面准备好了。送行不搞仪式。搞了容易飘。你们走,我守根。根在,你们才敢远。
铁柱回:守好。别抽空。抽空了,我们走了也白走。
韩工:不抽。你睡。睡不够,明天手飘。
铁柱没有立刻睡。他回工棚,看见小花在写便签,往每人水壶上贴:喝水、别硬扛、报不适。
“你比我细。”铁柱说。
“我细,你硬。”小花说,“两个都要。只要硬,人会裂。只要细,船开不动。硬细绑一起,才像过日子。”
铁柱点头。
墙角,老顺把歪枣树画又看了一眼,小心夹进防水袋。袋口压三下,像压地里的土。
“豆豆说,树歪也能活。”老顺低声,“我信。信了才敢走。不信,我在家种地也行。种地不丢人。”
“信就行。”铁柱说,“信完睡觉。明天手要稳。手不稳,画也救不了你。”
零点过,板房大多黑了。
铁柱躺下,又起来,把工具箱锁检查三遍。第三遍时小军在门外骂:“你再查我举报你失眠违规。违规罚扫厕所——上船也扫。”
“举报吧。”铁柱说,“我查完睡。查是怕。怕完才能睡。”
他查完,真睡了。睡得不沉。梦里全是阀和冷。冷里有人喊半句号子,喊到“有阵”就断。
启航前夜后半段,板房里有人翻来覆去。
大壮起来上厕所,撞见春妮坐台阶上数星星。她数呼吸,数到平,再回屋。
小盛巡铺,发现小磊睁眼。“想家?”
“想焊枪。”小磊说,“焊枪熟。红土不熟。不熟就怕。”
“怕就对。怕了才检查。检查完睡。睡不够,焊花会飘。”
铁柱起来看装车清单,被小花按回去:“你再起来,我把你名字换成清洁工。”
“清洁工也行。”
“不行。清洁工可以换。你这种倔的,半路不好换。睡。”
小余把滤芯数了三遍。“还是紧。”
“紧着飞。”铁柱说,“富了人会浪。浪了泵堵。”
小余骂他抬杠,仍把应急包放最外层:开口三秒能拿到。
板房外,长城对讲隐约传来交班口令。口令短,像送行,又像提醒:你们走,我们还在值。还在值,才不是逃兵。是出差。
出差的人,前夜可以怕。怕完说能行。能行说完,睡。
铁柱把四条边界又在心里过一遍:不抽空长城。不撤广寒。不摊派。不空喊。
过完才觉得天亮可以来。天亮的远门,留给下一班日出——舱门、装车、真正的出远门。眼下只把怕和能行钉死在夜里。
芽细。细也要。细芽比假大树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