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小时表到的时候,罐里正吃早饭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糊还烫。小盛把纸往墙上一拍,浆糊都没干透,边角翘着。
标题比草案狠:
《天镜合光 · 地月火联排小时表(执行)》
韩工署名。日期红戳。底下三栏:清河日光场、广寒岗、红家试验区。
红家那一格写着:每日 40 分钟,合光改指接收板,优先供暖管,余电回板。来源拆成两截——广寒让 25 分,日光场让 15 分。
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有人骂:“偏心。”
骂字落地,糊都不香了。
骂声先从地球来。
长城值班群里有人发语音,小盛外放,全罐听:
“广寒让月夜冗余?日光场让尖峰边角?边角也是电!红家那点棚,暖了能当几个城使?韩工你排表是不是手抖?”
另一条更冲:“铁柱面子大?苗死了还要伞?死苗怪自己急,怪不到地球该黑灯!”
第三条夹枪带棒:“月基岗楼流血换的窗,给火星种菜?菜比岗重要?”
小军脸色沉:“关。”
小盛关了外放,耳机自己听。听完摘要一句:“骂偏心的不少。韩工回了——表上墙,骂也上墙,骂完看执行。”
铁柱嚼糊,嚼得很慢。
“让他们骂。”他说,“骂是嘴的事。表是命的事。表贴出来,我们认数。认数才配用灯。”
春妮指红家那 40 分:“广寒让得多。”
“岗楼厚道。”赵工说,“月夜他们也紧。紧还让,是把冗余骨头里的缝抠给我们。缝不是肉。别当肉啃。啃狠了,下回缝也没。”
老顺把碗一顿:“骂就骂。咱们把棚捂热了,骂自然少。捂不热,越解释越像偷。”
罐里后来又开了个短会,不为加戏,为把刀口钉死。
小时表上墙那天,老顺用手指点“40”问:“是不是很长?”
“不长。”春妮说,“一碗粥的工夫。粥凉了,窗也过了。所以窗内要干正事。正事是暖管、记账、别作死。”
小许在旁小声:“作死是啥?”
“浪电。吹全球春。偷加负荷。”小军说,“三样占一样,都算。”
铁柱把广寒来电那张打印件压在表角:“岗楼让的。让的东西轻拿轻放。放重了,下回没人让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”
轻拿轻放,四个字,比骂偏心好听,也比骂偏心难做。
广寒正式来电。
文字短,像军人:
“25 分钟已从月夜照明冗余划出。岗楼灯暗一档。人穿厚。红家暖棚。记账。账要还——日后红家有余窗,优先补广寒月夜。”
铁柱站起来,对着终端点头,虽然对方看不见。
“回:收到。记账。谢谢岗楼。账不是人情账,是小时账。小时在,人在。”
小盛打字。打完又问:“要不要加软话?”
“不加。”铁柱说,“软话不顶电。记账顶。”
广寒又补半行:“收到。别浪费。浪费我们收回。收回不骂人,直接改表。”
“更硬。”小军说,“硬好。硬才真让。”
清河那边不肯痛快。
韩工亲自进频道,嗓子更哑:
“15 分钟从日光场尖峰边角挤。不是砍主峰。主峰还在。谁说地球黑灯,拿曲线来。曲线掉了找我。曲线没掉,闭嘴干活。”
有人仍不服:“边角今天是边角,明天就是主峰。你开了口子,红家会要第二次。”
韩工:“要第二次,拿数据。没数据,别来刷存在感。小时表上墙,三方可见。可见才叫公平。公平不是人人满意——是人人看得见谁让了多少。”
又有人拱火:“那把骂也上墙?让红家天天看自己多招人恨?”
韩工:“骂摘要可以上墙。恨不是罪。浪费才是罪。红家,听见没?”
铁柱:“听见。摘要上墙。浪费按我们自己的电是命办。”
频道里吵了二十来分钟。
最后表不动。
40 分钟钉死。先试七天。七天后复盘,可加可减。
红家罐内,小时表贴在最显眼的墙。
旁边空一格,春妮用记号笔写:骂偏心的摘要——每日一页,不撕。
“为什么留骂?”小磊不解。
“留着提醒我们。”春妮说,“窗是别人让出来的。让出来的东西,浪费一次,骂就变成对的。骂对了,比骂错了难受。”
铁柱赞同。他在表下又加一行手写:
电是命。窗是命的开关。开关不是玩具。
小盛把第一页摘要抄了四条最冲的,贴上。字工整。工整得像把耳光裱起来。
有人路过不看。有人路过多看两眼。看两眼就够。
傍晚,第一道正式窗到。
不是演习。
警报不响,赵工只看表:“还有两分钟。人离接收板十米外。眼别直盯光斑。孩子在春妮身后。”
全员能出舱的,站在安全线外。线是红带子,沙上钉着。钉得歪,但在。
天上仍看不出伞——伞太远。人只看见突然一道更亮的光,从天边斜着甩下来,砸在接收板上。板面一亮,像谁在火星上按了开关。
光斑椭圆,比人高,比车宽。沙地影子一下子变短变黑。
小磊拽春妮袖子:“灯!真灯!”
“架灯。”春妮说,“盖的是板,暖的是管,管连棚。记清楚:不是太阳搬家,是镜子接力。接力,不断档——可咱们每天只有四十分钟这一截。”
铁柱不说话。他看板,看管接头处温度贴——贴一点点红起来。红起来就对了。
钱师傅盯压力:“泵稳。别加档。加档是贪。贪穿账。”
四十分钟。
光斑慢慢挪。挪是轨道在走,人话:伞在换班边缘,还在咬着你们这块地。
有人想伸手去暖。小军喝住:“十米!手伸出去也暖不到,烫得到。”
四十分钟到。光断。
世界一下子暗回去。耳朵里像少了点什么。
赵工报数:“进水温度抬了 1.8 度。棚内夜间底温,预计能多扛一截。确切数,明早曲线说话。”
有人想鼓掌。
小军抬手:“别。窗是借的。借的先记账,后庆功。庆功早了,像偷乐。”
掌声灭在嗓子里。换成一种更沉的东西——像把气咽下去,咽成劲。
夜里有人睡不着。
不是怕。是想。
小许趴在上铺,对下铺小磊:“地球会一直骂吗?”
“骂到他们看见绿。”小磊说,“绿没出来,骂不完。绿出来了,骂会换成别的——比如凭什么红家先绿。骂换皮,不换骨。”
“那还争啥?”
“争窗。”小磊说,“窗永远不够。韩工排小时,就是排谁先饿死、谁先暖活。难听,真。”
铁柱在通道巡夜,听见这句,脚步没停。
真就真。遮没用。
他走到电表旁,用手背贴表壳。表还在转。伞窗那一截已经并进账里——热进管,电回一点,回的那点像牙缝肉。
他又走到小时表前,看“偏心”摘要。看完,低声:
“偏心的是冷。冷偏心砸我们,我们才偏心要灯。灯要到了,就别偏心浪费。”
次日早,曲线出来。
夜里最低温:比改指前高 1.2 度。没到舒服。但温差往回收。
赵工把曲线贴在小时表旁边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对着摄像头方向说——其实是录给地球的简报,“四十分钟不是安慰剂。是真抬温。要更多,拿更大的数来换。现在先用着。用着就省着。”
地球回骂少了一点。
还有人骂偏心。
春妮把“偏心”二字抄在摘要页上,底下写:偏心的是冷。冷偏心砸我们,我们才偏心要灯。
铁柱看见这行字,难得扯了下嘴角。
“写得好。别写多。多了像作文。”
春妮:“就这一行。”
下午,韩工又来短讯:
“表上墙了。骂我也收着。红家注意:禁止对外口径说‘火星变暖’。只准说‘试验区架灯盖暖’。说错一句,窗难再要。再要也是第二次让窗之争,更难。”
铁柱亲自回:
“口径锁死。架灯。一小块。不吹全球。”
回完,他把种子袋又摸了一回。仍不拆。
四条件在门上。温差还没贴满三天合格。
灯亮了,苗还得等。
等得住,才配叫再种。
让窗之争,第一回合:表钉住了,骂没停,窗用上了。
下一回合,得看暖出来的那一小块,能不能把人嘴里的“偏心”堵成“继续让”。堵不住,就继续听骂。听着骂,把灯用在刀口上。
刀口在棚里。棚里还空着。空着,正好等暖。
夜里第二班,小盛把地球新来的三条骂摘要补贴上墙。有一条写:红家拿人命道德绑架调度。
铁柱看完,没撕。他在下面加半句手写:“绑架的是冷。调度的是人。人要是怕骂不排表,冷就赢了。”
春妮看见,没反对。“留着。留着比删干净有用。删干净像心虚。”
钱师傅巡到接收板,用手背试余温。还有一点点。一点点说明窗真来过。来过就得配得起。
配得起的意思很土:不浪电,不吹牛,不把四十分钟过成节日。
节日过完是空。空了,骂就变成预言。
刀口在棚里。棚里还空着。空着,正好等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