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签日定在名额公布后的第二十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地点不在火星。在地球青石村村委大院。
周村长坚持:“农户信任土。土上抽,比会议室里抽踏实。摄像头架全,喇叭对着村口,谁想来看谁来。不收门票。”
县里本来想挪到礼堂。周村长拍桌子:“礼堂庄重,庄重得像演戏。我们要的是公信,不是排场。”
最后折中:村委大院搭棚,县里派公证员,全程直播。
天亮前,周村长就起来了。
嗓子已经哑了一半——这二十天喇叭喊假票、喊三公开、喊别交钱,喊到睡觉都咳嗽。小余在地球支援站给他寄了润喉糖,他含着,还是哑。
“哑就哑。”他对老伴说,“哑了他们才记得我喊过。”
老伴把棉袄塞他手里:“别冻出病。你病了,谁盯场?”
“我盯。”周村长说,“铁柱在天上盯余量。我在地上盯手。手不干净,名额就脏。”
大院里支了三张桌。
东桌:报名号册、密封条。
中桌:大纸箱,箱口刚好伸进一只手。
西桌:摄像机、公证员、县里同志。
纸条由现场临时写。写的人是村里不识字的老人——故意选的。识字的写,容易被人怀疑“按顺序写”。不识字的老人只负责照着号牌描笔画,描完当场核对,封进箱。
有人质疑:“不识字怎么写?”
公证员解释:“号是数字,旁人念一笔他描一笔。描完三人复读。复读不对,作废重写。这是防‘熟人写熟人’。”
箱子先空转给观众看。箱底干净。密封条当场贴。
周村长抓起喇叭,嗓子像砂纸:“听好。今天抽十二个正选,六个候补。正选体检复检过了才能上。候补是备胎,备胎也光荣,别骂。骂人的请出大院。”
人群起哄笑。笑完,又静。
静才像抽命。
直播镜头切到纸箱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韩工在清河看。红家那边延迟大,铁柱只能看录播片段。小盛把关键画面截下来传。
“开始。”公证员说。
第一个手伸进箱的,是县里随机点的志愿者,女的,手套透明,方便看有没有夹带。
抓出一张。念号。号对应人名。大屏幕跳出脸和籍贯。
焊工、护士、农技员、电工……一个一个出来。
院里有人鼓掌,有人捂脸,有人骂“怎么又不是我”。
周村长不拦骂。骂是气。气散了,才信过程真。
第八个。
号念出来,屏幕亮:刘家坪·老顺。农户栏。预选通过。
大院“哄”一声。
有人喊:“老顺!你中了!”
有人酸:“关系户吧?”
周村长立刻哑着嗓子砸喇叭:“闭嘴!他预选过,冷训过,地亩证明真。纸条是现场描的,我眼睛没瞎。谁再说关系户,把证据摆桌上。摆不出,就是嚼舌根。”
酸的人缩了。
摄像机给到村口方向——老顺人不在场。他在地里。
邻居骑摩托飞出去报信。
地里,老顺正翻最后一垄。
摩托喇叭响,邻居跳下来,嗓门破音:“第八!你中了!正式名额!”
锄头在空中停住。
土块从刃上掉下去,砸开。
老顺盯着邻居的嘴,像怕听错:“正式?”
“正式!直播的!全村看见了!”
老顺把锄头放下,站直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土是地球的土。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通知。还有复检、培训、船期。”
老顺点头,弯腰又拿起锄头:“这垄翻完。地不能半拉子撂下。撂下,后人骂。”
邻居急:“你还不回家?”
“回家也要翻完。”老顺说,“中签不是逃地。是换一块更难种的地。”
他把垄翻完,才收工。
回家路上,有人放鞭炮。老顺摆手:“别放。钱省着。火星冷,钱在地球也有用。”
进院,豆豆从屋里冲出来:“爸!喇叭里说你的名字!”
“听到了。”老顺洗了把脸,“先吃饭。吃完再说。”
豆豆眼睛亮:“我们真去吗?”
“我去。”老顺说,“你走随行手续。手续不过,你留姨妈家。不过也不是世界末日。世界末日是撒谎上假船。”
豆豆小嘴一瘪,又忍住:“那我把本子带上。”
“带。”老顺说,“带真东西。别带假票。”
他把预选通知和今天的中签编号一起压进柜子最下层。压平。像压一季粮。
夜里,周村长还在村委。
直播回放一遍,密封条照片归档,号册复印件三份:村、县、韩工处。
电话又响。有落选的骂他“胳膊肘往外拐”。有中签的谢他。有记者问“会不会内定”。
周村长哑着嗓子统一回:“过程在录像。你有本事从录像里抠出内定。抠不出,就闭嘴种地。”
挂了电话,他咳嗽半天。
老伴送姜汤来:“歇吧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周村长喝汤,“名额战最怕后半截。前半截热闹,后半截有人耍赖、有人恐吓、有人说情。我嗓子可以哑,规矩不能哑。”
窗外村口灯还亮。大纸箱空了,箱子还锁着,等明天当众拆封存档。
周村长摸了摸哑掉的喉咙,低声像对自己说:
“铁柱,地上这关,我先给你看住了。
天上那关,余量你自己守。
守不住,别硬接。
硬接,我第一个在喇叭里骂你。”
抽签直播的弹幕一度翻车。
有人刷“内定”,有人刷“作秀”,有人刷老顺的预选经历,说“早定了”。公证员暂停三十秒,把密封条特写、描号过程特写、箱内翻转特写再走一遍。弹幕还骂,但骂的力道虚了——虚是因为画面太土,土得造不了假。
周村长哑着嗓子说:“要看就看完。看完再骂。骂可以。造谣报警。”
县里同志在侧,低声:“村长,你嗓子……”
“嗓子哑了还有喇叭。”周村长说,“喇叭坏了还有嘴。嘴坏了还有字。字贴门口。贴到他们烦。”
老顺中签后,刘家坪有人送来鸡蛋。老顺不要:“中签不是丧事,也不是喜事到要收礼。礼一收,闲话就来。闲话来了,豆豆在学校不好过。”
送礼的愣住,提着篮子走了。走了也好。
姨妈打电话来,哭:“你真带孩子走?”
“手续过就带。”老顺说,“不过就留你处。留你处也要听话。听话比聪明重要。”
姨妈骂他狠,骂完答应。答应比甜言管用。
红家看录播时,小磊喊:“老顺!第八!”
铁柱没喊。他在本子写:农户正选确认。随行儿童待复检。床位氧按+1儿童半负荷预留。
写完,他抬头:“公信在地球立住了。我们把余量立住。两头立住,船才有意义。”
小花轻轻说:“周村长嗓子哑了。”
“哑是代价。”铁柱说,“代价换公信。公信换不来余量。余量还得我们攒。”
窗外红土硬。
地上那关,喇叭先守住了。
直播结束,公证员当众开箱检查剩余纸条,数与名册差额吻合。档案三份齐:门、网、县档。韩工处备份。备份是为了以后有人翻案时,纸比嘴硬。
铁柱把录播里周村长哑嗓存了一段。段不外传。外传易消费。消费恩人,脏。
老顺翻完垄回家,豆豆把画好的红圆塞他手里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圆可以。人要站稳。站不稳,圆也白画。”
夜里他没喝庆功酒。茶苦。苦醒脑。
周村长回家含润喉糖,老伴骂他命。他说:“命留给规矩用。规矩立住,后人少死。少死比我嗓子重要。”
公信这东西,土。土在纸箱、哑嗓子、不识字老人描号。
可土最防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