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零二分,林知夏坐在宿舍桌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一份公开版复核流程。
一页被单独截出来的“家庭稳定度”指标。
还有许南栀塞过来的热豆浆。
“先喝。”许南栀把吸管插好,“你现在的表情,很像要和一项指标同归于尽。”
林知夏低头喝了一口。
甜豆浆顺着喉咙下去,她绷了一早上的胃才暖一点。
“我只是想弄清楚它到底怎么算。”
“家庭稳定度?”许南栀拖来椅子,“贫困生还要自带幸福家庭KPI吗?”
林知夏没笑。
这句话荒唐,但准。
她把公开简章里的几行字复制出来,拆成三列。
家庭成员沟通情况。
突发家庭纠纷风险。
申请人展示适配性。
每一列都没有明写扣分。
可每一列都像能扣分。
什么叫沟通情况良好?
父母不吵架。
亲属不来学校闹。
弟弟不伸手要钱。
一个学生若真有这些条件,天然更容易被判定为稳定、体面、适合展示。
可困难常常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。
林知夏的指尖停在“展示适配性”上。
她想到校门口视频。
赵桂芬哭闹。
围观同学拍摄。
匿名墙截取最难看的片段。
这些东西如果落进“展示适配性”,她就不只是被造谣。
她会被流程安静地往后挪。
许南栀翻着手机,忽然说: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点开A大匿名墙一条旧帖。
标题是:有同学因为家里人来学校闹事,资助面谈被问了半小时家庭情况。
帖子沉了很久,评论不多。楼主没写全名,只说“苏同学”。
许南栀压低声音:“我听过一点,可能是苏苗,隔壁院的。她爸妈离婚,她妈经常在校门口打电话骂她,说她兼职的钱不往家里交。后来她有个项目申请没过,大家都说材料不够。”
林知夏没有接话。
她先把帖子截图,文件名加上“公开帖待核验”。
“不能直接当事实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南栀说,“但它至少说明,可能不止你一个人遇到这个问题。”
这句话让林知夏的后背慢慢直起来。
她本来只想确认自己会不会被影响。
可如果“家庭稳定度”真把原生家庭混乱折成负面印象,受影响的人就不会只有她。
越缺支持的人,家庭越容易失控。
家庭越失控,越可能被判定为风险高。
最后,需要被托住的人反而最先被推开。
林知夏打开新文档。
标题:
【家庭稳定度指标疑问清单_V1】
第一条:该指标是否有公开评分标准。
第二条:亲属纠纷是否可作为申请人负面评价。
第三条:家庭成员索取、纠缠、造谣,是否应由申请人承担后果。
第四条:舆论风险与申请人真实困难是否混同。
第五条:是否存在申诉或补充说明通道。
许南栀看着她一条条敲,忍不住说:“你这个标题太温柔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贫困生家庭不稳定,难道不是因为贫困吗?”
林知夏敲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句太硬。
也太像她心里真正想问的。
她没有放进标题,只放到文档最后。
【核心疑问:若学生的家庭混乱正是困难来源,资助项目是否应将其作为风险排除理由。】
许南栀安静下来。
宿舍外有人拎着水壶经过,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。
很普通的早晨。
林知夏却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根很细的线。
线的一头是赵桂芬在校门口哭喊。
另一头,是公开简章里冷冰冰的“建议暂缓”。
她把文档保存,打开周砚礼的聊天框。
上一条仍是:
【这条不一定适用于你。】
【但它不该模糊。】
林知夏打了又删。
第一版:
【请问贵基金家庭稳定度指标是否存在歧视性风险?】
太硬,像举报函。
第二版:
【关于家庭稳定度指标,本人有几点疑问,想请您说明。】
太软,像默认他拥有最终解释权。
第三版:
【我想确认一件事。】
这句话不够完整,却贴近她此刻真正想说的。
周砚礼回得很快。
【你说。】
林知夏看着这两个字,心里稳了一点。
他没有先发“我解释”,也没有叫她别担心。
他先让她说。
她把疑问清单发过去,又补:
【我现在不要求你替我处理,也不要求你立刻否定项目。】
【我只是想知道,这个指标会不会把本来就处境混乱的人,继续往外推。】
消息发出去后,周砚礼那边沉默很久。
这次超过七分钟。
系统没有弹任务。
许南栀小声问:“他没回?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林知夏想说不紧张。
可她的手指一直压着手机边缘。
一份来源说明压不住这个问题。
这一次,她问到的是周家的基金,问到周砚礼站着的那一边。
第九分钟,周砚礼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林知夏看着屏幕,没有立刻接。
许南栀睁大眼:“接吗?”
林知夏吸了口气。
“接。但先说明。”
她接通电话,第一句就是:“我现在只需要你听,不需要你替我下结论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
几秒后,周砚礼说: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低,昨晚的疲惫还没完全散。
“你想让我听哪一段?”
他暂时放下基金立场和匿名墙刺激,把话口递回来。
他把话口递回来,让她先放材料。
这个动作很小,却让她不用先和他的立场打架。
林知夏低头看着文档,一字一句念:
“如果家庭成员索取、辱骂、来校闹事,会被记录成家庭稳定度不足。”
“如果学生为了自保兼职、隐瞒收入、减少和家庭沟通,会被记录成沟通风险。”
“如果这些视频被匿名墙传播,会被记录成展示适配性不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这个项目可能会把真正最狼狈、最不好展示、最没人帮忙整理材料的人筛出去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打断。
林知夏继续说:“我知道项目要防风险,基金也不可能无限兜底。可贫困生不是展示柜里的样品。家庭稳定的人更好沟通,更好宣传,也更不容易出事。”
“但困难本来就会把人弄得很狼狈。”
“如果狼狈也要扣分,这个指标到底是在帮人,还是在挑更好看的困难?”
许南栀坐在旁边,没再插科打诨。
周砚礼也一直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说完,指腹才摸到掌心里那层汗。
她突然有点后悔。
是不是说太重了?
周砚礼毕竟是项目负责人。
她这样几乎是在问:你们基金到底想帮谁。
下一秒,周砚礼开口。
“你刚才那句,能不能发给我?”
林知夏一怔:“哪句?”
“这个项目可能会把真正最狼狈、最不好展示、最没人帮忙整理材料的人筛出去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一颤。
“你要这句做什么?”
“做问题记录。”
周砚礼声音很稳。
“只记录,不替你改。”
林知夏抿了下唇,把那句话复制给他。
发完,她又补:
【来源:本人基于公开简章、公开帖和本人经历提出的质疑。未经核验,不作事实结论。】
周砚礼很快回复。
【收到。】
【来源写得很好。】
林知夏看着这五个字,心口那点紧绷松了一小块。
许南栀小声嘀咕:“他夸你写来源写得好,你居然看起来很高兴。”
林知夏立刻把手机扣住。
“这是对材料规范的认可。”
许南栀点头:“嗯,你们的暧昧单位是脚注。”
电话那头,周砚礼似乎听见了,低低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林知夏耳根发热,赶紧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所以,这个指标是怎么来的?”
那点笑意很快从周砚礼声音里退下去。
他沉默很久。
久到林知夏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他说:
“这个指标不是我设的。”
林知夏握着手机,没有接话。
周砚礼继续:
“但现在,它在我负责的流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