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宫内暖炉烧得正旺,鎏金铜鹤香炉里浮着淡淡的沉水香,烟丝袅袅缠上殿顶悬着的百子千孙帐,暖融融的光落在华妃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缎宫装之上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她正捻着一枚蜜蜡佛珠,抬眼瞧见顾景深掀帘而入,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些微寒气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急,。
唇角便先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的梨花木小几,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端凝:“深儿,怎么这般急促?莫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顾景深在和祁羽谈完话后又去跟醉仙楼里七弦楼主事的说起此事。
果不其然,七弦楼是被栽赃陷害的一方。
他虽算不上算无遗策,可他与七弦楼合作之事也不至于人人皆知。
排除是身边人的背叛,这究竟是针对七弦楼的阴谋还是对他的出手?
“唉,母妃实不相瞒,有人嫁祸七弦楼在护国公府周围探查,孩儿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何目的。”
顾景深无奈叹道。“现在看似没有什么影响可不弄清属实让孩儿心里不安。”
华妃捻珠的指尖一顿,蜜蜡佛珠在腕间轻滑出细碎声响,垂眸时眼尾的柔光淡了几分。
抬眼看向顾景深,语气依旧温软,却多了层沉定:“可因此遇到什么麻烦?你说你去找几位世子希望得到支持,他们怎么说?想必已经知道醉仙楼和七弦楼与你的关系了。”
“唉,他们身为国公府世子,又在军中任职,若能得到支持自然是如虎添翼,可他们都精明的很,又如何轻易下场?”
顾景深微微一叹
“孩儿确实同他们坦诚相待了,长宁侯也相信孩儿,若是背后之人真想针对孩儿想必计划是落空了。”
华妃自然知晓几位世子不会轻易站队,“既然长宁侯没有怀疑你那就不必担心。”
华妃上前拍了拍顾景深肩膀
“你的几位皇兄皇弟还有几位国公府世子都是聪明人,他们看得出这是栽赃,至于其他人尚不知道你与醉仙楼和七弦楼的牵扯。”
“现在只知道那背后的人去过护国公府,尚不知道其他,若是那人目的真是孩儿,将我们之间的事捅出来到时候就怕孩儿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。”
顾景深不担心几个兄弟和四位世子,可京城大有一群不长脑子的,到时候就怕要失些民心了。
华妃见儿子一副愁眉苦脸,声音也不复温软,“若当真到了最坏的时候,你大可与七弦楼一刀两断,如此任由他人栽赃也百口莫辩。”
顾景深不可思议的看向华妃,仿佛第一次看到华妃的狠心,“母妃,七弦楼可是孩儿手下的势力,如何能分割,岂不寒了麾下的心!”
华妃也知道这般说辞会损及儿子的信誉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,随即化为一片冷硬的平静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又几分宿命般的笃定:“深儿,你或许觉得母妃狠心,可你外祖父当年辅佐先皇登基时,做得可比这狠绝多了。”
她抬手拨了拨暖炉里的银骨炭,火星噼啪轻响,映得她眸色沉沉:“当年先皇尚是储君,遇袭被围,身陷绝境,你外祖父当着数万将士的面许诺援军即刻便到,转头却带着先皇连夜突围,任由那数万将士留在原地,成了拖延追兵的弃子——他们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早已被当作了弃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“先皇当时悲愤欲绝,执意要与将士共存亡,是你外祖父跪在他面前,字字泣血却又无比坚定地说:‘殿下是要成九五之尊的雄主,而非逞一时之勇的匹夫。
雄主从不会为羽翼所累,更不会因妇人之仁陷自身于死地,留得青山在,方能图大业。’”
华妃复述着当年的话语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她转头看向顾景深,目光锐利如锋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,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:“此事,是你外祖父在你出生那日,特意召我回府叮嘱的。”
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袍下摆,指腹蹭过绣纹凸起的玉兰花蕊,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,“他说,我华氏世代辅佐真龙,从太祖到先皇,从无差错。
如今你是我华氏选定的继承人,便是要赌上全族命运去辅佐的储君——这话,他不是与我商议,是在传命。”
“他告诉我,夺嫡之路,本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。”
华妃的声音渐渐拔高,却并非全然的决绝,反倒掺着几分压抑的疲惫,像是在复述一句早已刻进骨髓、却从未真正认同的箴言
“为了让你登上那龙椅,任何阻碍都要铲除,任何风险都要规避。
哪怕是牺牲一些家族势力,哪怕是背负千古骂名,哪怕是舍弃你如今看重的情义与信誉,都在所不惜。”
她别过脸,避开顾景深探究的目光,望着殿角鎏金铜鹤香炉里缭绕的烟丝,语气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:“我父还说,他日若你身陷险境,华氏全族上下,无论是京中官员,还是边关将领,亦或是积攒百年的财富与人脉,都会为你倾囊而出。
哪怕举族覆灭,也要为你铺平登帝之路。”
末了,她缓缓转回头,眼底的锐利褪去大半,只剩一片复杂的黯淡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蜜蜡佛珠,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,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:“深儿,这是我华氏的祖训,是刻在族谱里、压在我肩上的责任。
从我嫁入皇家、生下你的那日起,便由不得我不认,由不得我退缩。”
话音落下时,尾音微微发颤。
待华妃说完,顾景深怔立在暖炉的光晕里,玄色锦袍上的寒气早已被暖意消融,可华妃的话语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,直直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望着母妃眼底藏不住的沉郁与无奈,望着她攥紧锦袍、指节泛白的模样,喉结滚动了数次,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,甚至掺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执拗:“母妃,孩儿不要做那样的雄主。”
他上前一步,抬手轻轻按住华妃还在摩挲佛珠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蜜蜡与锦缎传递过去,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:“那些为了帝位斩亲弃众的狠绝,那些为了登顶舍弃情义的算计,孩儿做不到。
七弦楼的人追随我,是信我能护他们周全;身边的人辅佐我,是盼我能守得一方清明。
若为了那龙椅,便要寒了这些人的心,便要做那背信弃义之事,那这帝位,不要也罢。”
华妃浑身一震,看向顾景深眼中更多是欣慰,她已经被父亲和家族的压力折磨的有些灰暗,可深儿的观念让她又觉得这个世界病的不是她而是他们
“娘也不希望你成为那样冷血无情的人,在娘心里,你只要健健康康就好,家族那边的想法你不用在意。”
顾景深放缓了语气,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,也带着对母亲的心疼:“母妃,您被困在这深宫之中,被家族的祖训、夺嫡的责任压了这么多年,难道您就不想过一日自由的日子吗?
若孩儿争到了帝位,那便让您做天底下最自在的太后不必再囿于宫墙,不必再为家族筹谋,若孩儿争不到那帝位,将来好好辅佐新君,护得朝堂安稳、百姓安宁,我们便可以离开这京城。
去江南看杏花微雨,去塞北看大漠孤烟,再也不用被这些阴谋算计裹挟。”
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抚平华妃锦袍上被攥出的褶皱,指尖带着珍视:“您是我的母妃,不是华氏用来夺嫡的棋子。
我是您的儿子,不是承载全族野心的工具。
孩儿只想护着身边的人,护着您,哪怕此生只是个闲散王爷,哪怕不能登临九五,只要能让您远离这些刀光剑影,能让身边人安居乐业,便足矣。”
华妃抬手,轻轻抚上顾景深的额头,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:“好,娘信你,若你真能争到帝位,娘便做你说的自在太后。
不插手朝堂诸事,不牵扯家族纷争,每日只在御花园里种种花、赏赏景,或是听你说说民间的趣事。
你想做辅政亲王,娘便跟着你和依儿好好生活,去游玩这大乾江山。”
就在昭宁宫处在一片融融暖意时,京城的夜色里,暗流正顺着宫墙根、长街巷悄然翻涌。
混着夜色,今夜当值城防的守军将领暗自将巡防哨卡支开,引着一队黑衣蒙面的人从城门进入京城。
回了护国公府的祁羽,半点自在滋味都没尝着。
自那日被沈氏逼着领小辣椒逛过朱雀街,往后几日便身不由己,隔三岔五就得按着母亲的吩咐,往小辣椒那边跑。
他心里却隐隐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总觉得小辣椒瞧自己的眼神,似是没先前那般针尖对麦芒的讨厌了。
莫不是被自己这一身北境练出来的凌人气势,俊朗出挑的模样,还有那旁人难及的武学天赋给折服了?
甚至两人还能拌拌嘴,也不似起初那般僵硬,小辣椒一些意见甚至会征求同意,虽说是强制性的同意。
祁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,嘴角不自觉勾起点得意的弧度。
想他在北境时,多少世家小姐捧着心意来凑,模样才情皆属上乘。
在江湖闯荡时更是有无数侠女暗送秋波,这小辣椒一开始没发现自己优秀不怪她。
只可惜小辣椒性子泼辣些不然祁羽觉得她似乎还真是良配?不过当个朋友也不错。
清晨的护国公府浸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,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穿堂晨风拂过,叮咚脆响漫过青砖黛瓦,搅碎了庭院的静谧。
祁羽的院子里还静悄悄的,窗棂紧闭,屋内被褥隆起一团,显然是难得睡了个懒觉,连卯时的早膳都错过了。
正厅里,祁临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,眉峰拧着几分不耐。
他刚站起身,便想去后院教训那个越发没规矩的臭小子,却被身旁的沈氏轻轻按住了手腕。“老爷,莫急。”
沈氏端起茶盏递到他面前,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诫,“羽儿昨晚陪着临安公主看了半宿烟火,回来时都快子时了,今日就让他好生歇歇吧。”
那还不是你非要给那臭小子找事干,我看他对看烟火一点兴趣都没。
到底祁临还是没敢说出来。
祁临接过茶盏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沿,重重叹了口气:“唉,也罢。”
语气里满是无奈,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。
祁临也有些无语,到底还是跟皇室牵扯上了,还是个公主,可惜自己虽然主家,可家里除了下人,无论是沈氏,父亲,还是穆叔都对那六公主喜欢的紧,没一个愿意搭理他的,索性自己也就这样吧。
本来还想着去祁羽院子里趁着这个理头揍他一顿,现在也没了兴趣,休息了一会就让穆管家护送下去了中书省。
随着祁临和穆管家的离开,护国公府只剩下了下人们忙碌的身影,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氏琢磨着给祁羽炖些滋补的汤喝,好让祁羽醒来有的吃。
“公主殿下,奴婢上前通报啦?”
月婵看着自家公主站在护国公府不远处有一会儿了,早上得知公主要去护国公府还有阵惊讶呢,可她不明白公主怎么就站在一边也不说话,还是忍不住道。
“嗯。”
顾清瑶蚊哼道,要不是月婵修武道,离得又近还真不一定能听清。
不过这下也猜出来了公主这么傲娇的人儿主动来访怕是有些害羞呢。
低声一笑,月婵走到护国公府,对着门前的侍卫福了福身,声音清亮却不失礼数:“劳烦小哥通传一声,六公主殿下驾临,求见长宁侯。”
说罢拿出了一枚鎏金色玉佩,玉佩上正是临安二字。
侍卫接过玉佩仔细瞧了瞧还回去这才了然,他早就看这两个姑娘站在府不远处有一会儿了,以为是心怀不轨之辈正准备驱赶,但是没想到居然是临安公主亲临。
侍卫连忙躬身行礼
“不知道是公主殿下亲临,待在下前去通报,二位稍等”
侍卫离开后,月婵又看向不远处的顾清瑶轻笑道
“公主快过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奴婢要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