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陆离没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他盯着村里把乱葬岗那个草席坟起了。五十八年,草席早就烂成了泥,骨头拣出来不到半筐。老栓叔从南阳捎来一口薄棺,本钱算的,桐油味混着河滩的土腥气。
拣骨头的时候,赵伯蹲在坑边,往里头撒了一把米。老头冲着坑里说,五十八年了,村里对不住你。今儿起你有名分了,往后有人给你烧纸,有人喊你吃饭。走你的路,别回头。
没有风,坑边的纸灰却打着旋儿往坑里落。老栓叔在旁边看见,拿胳膊肘碰了碰陆离。陆离面无表情,往棺材里又添了一沓纸钱。
重新下葬那天,湾子村去了大半村人。坟前立了块木牌,朱笔四个字:无名氏之位。张刘两家合出的香火钱,置了香烛纸马。村长当着众人应承:往后清明、七月半,村里给烧炷香。
下葬的时候,陆离站在人堆后头,看着那口薄棺落进坑里。他干了这么多年白事买卖,头一回没琢磨这趟能挣多少。
手腕上那圈白印,三天才消。
石头好了,见着水边就绕道走。根生也好了,就是打那以后不敢一个人放鹅。刘铁柱揣着一篮子鸡蛋来道谢,别别扭扭站在门口,憋出一句:先生,之前我嘴上不积德……
陆离把鸡蛋收了,顺手又讹了他一条烟:刘哥,鸡蛋是谢礼,烟是封口费。你骂我那两句,我得记一辈子。
铁柱愣了愣,笑了。两家的恩怨,到这就算翻篇了。
陆离临走,村里给他结了八十块。他推了一下,没推掉,就收进内袋,跟那半张符贴在一起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上车前,他一个人绕到湾边站了会儿。
日头底下的白河湾,水波粼粼,苇子青得发亮,怎么看都是个好地方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沓纸钱,就着打火机点了,看着灰往水面上飘。
钱收了,事办了,两清。他对着水面说,往后各走各的路。
水面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风过苇子,唰啦唰啦。
他转身上车,再没回头。车开出二里地,他鬼使神差从车窗回头望了一眼,湾子早让山挡住了,只看见一线水光,亮亮的,安安静静。
回南阳那天,老栓叔的铺子里,俩人对坐着喝赊店老酒。
那晚水里那点亮,老栓叔吐了个烟圈,到底是啥?
磷火。陆离夹了颗花生,尸骨烂在泥里出磷,见空气就亮,绿莹莹的,书上写得明白。
那喊名呢?连名带姓喊你陆离。
广田喊他儿子,我听岔了,心虚呗。陆离面不改色,人一旦心虚,听什么都是喊自己。
老栓叔点点头,那你在湾心喊的那嗓子,带我走,我姓陆的孤身一人,也是心虚?
陆离端着酒盅的手,没送到嘴边。那天湾边二十多号人,这话到底传到老栓叔耳朵里了。
攻心。他把酒喝了,跟它讲讲道理嘛。
跟磷火讲道理?
栓叔,你今天话多了啊。
老栓叔斜眼看他,慢悠悠道:下葬那天,我瞅了一眼从栓柱手里掰下来的那捆菹草。
草叶子是朝手心卷的。老栓叔说,漂在水里攥上的草,该是顺着手背贴的。朝手心卷,是有人把草,一样一样,塞进他手里的。
陆离夹花生的筷子停了停。
兴许是人泡涨了,手抽筋。他说。
兴许。老栓叔没再往下说,给他满上。
夜里,陆离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就着灯收拾行李。
倒朱砂包的时候,从包里掉出来一根水草。
绿的,菹草,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潮气。叶片朝里卷着。
他捏着那根草,凑到灯底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朱砂包缝在夹克内袋里,这一路坐车、喝酒、睡觉,包口一直是系着的。
他把草扔进灶膛,看着它蜷起来,烧掉,然后洗漱,吹灯,上床。
那晚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没鬼,就是水声,哗啦,哗啦,像有人在井台边淘米。梦里他还闻见一股味道,潮潮的,是河滩上苇子和烂泥的腥气,腥气里裹着一丝纸灰味。
醒来,窗台上干干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躺着听了会儿,白河在城外三里地,水声传不到这儿来。
屋里很静。
他翻了个身,把半张符往枕头底下塞了塞,闭上眼。黑暗里,他忽然没头没脑地、轻轻说了一句:
不客气。
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。
窗外起了点风,老街的槐树叶子响了一阵,唰啦,唰啦,像很远的地方,水在拍岸。
陆离把被子拉上来,蒙住头。
睡吧。他跟自己说。这事儿,了了。
......
陆离是七月底回的南阳。
白河湾那八十块钱,他揣在内袋里,捂得发热。湾子村的人后来又来找过他两回,一回是给他送新下的花生,一回是问他无名氏之位的牌位要不要立碑,他说不用,立了反而招风。
他嘴上说磷火,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总想起那点绿光,还有水里那句连名带姓的陆离。
八月里他照常出摊。生意比从前好了些,白河湾的事传出去,县城周围几个乡镇都知道老街有个陆先生。他给人看相、择日子、安宅,收个三块五块,日子照旧。
只是有两样东西,在他心里慢慢变了味。
头一样是朱砂。以前他往袖子里揣朱砂包,是装样子,是骗子的道具。现在他往袖子里揣,是图安心。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中间的区别,可他就是知道,不一样了。
第二样是师父那半张符。以前他怕打开,是怕里头空白,证明师父跟自己演了一辈子空戏。现在他怕打开,多了一层——他怕里头真写着什么,坐实了这世道真有鬼。
他躺着,把那半张符在枕头底下压了又压。
九月初四,老栓叔来摊上坐,丢下一句话:县医院太平间,昨儿个夜里有动静。护士亲眼看见的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
陆离转着铜钱,没答。
老栓叔也不催,盘着核桃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你要是不去,我让小翠她娘跟你说说,那护士是她家亲戚。人家姑娘吓得不轻。
栓叔。陆离叫住他,你咋老给我揽这些事?
老栓叔背对着他,慢悠悠说:你师父临了把你托给我,说这孩子命里有桩大事,得有人推着走。我不推你,谁推你?
陆离没接话。
他看着老栓叔的背影消失在街口,低头,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回钱盒里。
九月的风灌进老街,钱盒里的铜钱,摆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