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夜里十一点四十,县人民医院太平间的灯管滋啦闪了两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阿秀把停尸床推到墙边,刹住轮。
床上是孙满堂,内科三床,六十八,心衰,晚上十点五十咽的气。死亡证明开过了,家属哭过一轮,按流程先在太平间搁一夜,明早殡仪馆来车。
太平间是住院部后院一间大屋,水泥地,墙皮发潮。靠墙两台冰柜,新的那台嗡嗡响,旧的那台开春就坏了,线拔了半年,柜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。屋子当中三张铁架床。
阿秀把老人安置在中间那张床上。白布滑下来一角,露出老人的手,她顺手给放回布底下,掖了掖。
孙伯,歇着吧。
她在内科干了三年,送下来的人没有二十也有十八。嘴里念叨一句,手上做利索,这是对死人的体面,也是给自己壮胆。
她关了灯,带上门,正要落锁,想起交接记录本落在窗台上了。
明早殡仪馆对数要用。她骂了自己一句,重新开门,开灯。
灯管又滋啦闪了两下,亮了。
她走到窗台拿了本,转身出门。手刚搭上门框,背后咯的一声响。
床板响。
阿秀回头。
孙满堂坐起来了。
白布滑到腰上,老人的上半身直挺挺立着,两条胳膊支在身前,脸冲着门。
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亲手合上的那双眼睛,还闭着。
阿秀后来跟人说,她没喊。她就是腿一软,后背撞在门框上,然后转身跑了。记录本掉在太平间门口,她没敢回去捡。
第二天一早,这事就在医院里长满了腿。
内科的,外科的,收费处的,锅炉房的,到上午十点全知道了:太平间的孙老汉,坐起来了。
版本越传越全。有人说眼睛是睁的,有人说胳膊往前伸着要抱人,还有人说听见太平间里有猫叫,叫得跟小孩哭一样。
钱院长把阿秀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小柳,你卫校毕业,是受过教育的。院长给她倒了杯水,尸体痉挛,医书上有的。人刚走,肌肉收缩,上半身弹一下,不稀奇。你夜班熬多了,眼花。
院长,他不是弹一下。阿秀说,他是坐着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坐的。
坐着,也是痉挛坐着的。院长把水推过来,这事到此为止。传出去,病人家属要闹的,医院还要不要开?
阿秀端着水,没喝。
她是受过教育,她也知道尸体痉挛。可书上写的尸体痉挛,是猝死的人手里攥着东西掰不开,是倒下的姿势定住不动。书上没写过,人死了快一个钟头,能坐得端端正正,冲着门。
同一条街往西,老栓叔的棺材铺刚卸下门板,来了主顾。
孙建设进门,眼圈乌青,说要一口柏木的,要最好的。
老栓叔给他看料,量尺寸,价钱谈拢了,孙建设忽然说,叔,先别做,兴许用不上了。
火葬场那边,我托了人,明早就烧。孙建设搓着手,俺爹这事,不敢搁家里停灵了。
老栓叔把卷尺收回来,慢慢卷起。
按南阳的老礼,人走了,要回家停三天,净身,换寿衣,守灵,亲友磕过头,才能出门。孙满堂的丧事原本就是这么备的,棺材都来定了,忽然改火烧,不停灵,这里头有事。
建设。老栓叔点了根烟,你爹在医院,出啥事了?
孙建设闷着头,把话倒了出来。
说完他又补一句:院长说是尸体痉挛。叔,我懂啥是痉挛,我当它是痉挛。可全院都传遍了,说俺爹让猫跳了尸,要变那啥。我媳妇吓得不敢回家,说停灵她不敢守。叔,我能咋办?
老栓叔没接话。他想起那桩白河湾的事。
那事之后,他那个不成器的干侄子,在南阳城里有了点小名气。死人活儿,有人认他了。
你先回。老栓叔把烟头摁灭,棺材先不做,火葬场也别急着定。明早前,我给你个话。
陆离到老街摊上的时候,日头刚偏西。
他从湾子村回来,兜里的八十块钱还没捂热,名声先传回来了。这几天摊上问事的人多了三成,还有俩专门来瞅他长啥样的。
老栓叔进门,把核桃往桌上一扣。
小赤佬,有个活儿。
又是死人活儿。陆离打个哈欠,上回说好的,死人活儿不接。
这回的死人,会坐。
老栓叔把县医院的事说了。孙满堂,心衰走的,停太平间不到一个钟头,坐起来了。护士亲眼所见。家属吓得不敢停灵,要直接拉去烧。
陆离转着铜钱,心里先把事过了一遍。
尸体痉挛,真有。师父活着的时候讲过,人刚咽气,筋没死透,抽一下,弹一下,都有。干他这行的基本功,就是知道哪些灵异压根不是灵异。
坐起来,就有点过了。弹一下弹不成坐姿。除非床板不平,除非有人碰,除非……
还有一桩。老栓叔压低声音,医院里传,说那几夜太平间总有猫叫。黑猫。有人看见一只黑猫从太平间窗户里跳出来。
陆离转铜钱的手停了停。
猫跳尸。这个名目他知道。师父的破书上写过,停尸避猫狗,猫过尸身,尸起。写得有鼻子有眼,后头还附着破解的法子。
书上的话,他从来当故事听。可湾子村那一趟之后,他对两个字,比从前虚了一点。
我不去医院。陆离说,那地方晦气,还沾官面。治好了没钱,治坏了惹事。
孙建设出五十。
不去。
他还说,事要是平了,棺材寿衣全套白事都从我铺子走,我再抽你两成。
陆离把铜钱揣兜里,站起来收摊。
我先说好。我就去看看,看着是猫是老鼠,说两句宽心话,钱到手就走。真要有啥邪性的,我掉头就跑,谁也别拦。
你跑得掉吗?老栓叔慢悠悠收他的核桃,白河湾的水鬼都没拦住你挣钱。
那是水鬼吗?那是磷火。陆离梗着脖子,我最后说一遍,磷火。
县人民医院,陆离是第二天上午去的。
他没进正门,绕到后院,先围着太平间转了一圈。
住院部是栋三层小楼,太平间在后院角落,一排平房最东头,门口两棵老槐树,树荫把窗户遮了一半。这种地方,白天都比别处凉三分。
他刚凑到后窗,背后有人说话。
干什么的?
陆离回头,是个护士,二十出头,马尾,白大褂,手里拎着个输液瓶。眼神跟手术刀似的,上来就刮他。
我……
你就是孙家请的那个算命的吧。护士把输液瓶换了个手,我劝你回去。这儿是医院,不是你摆地摊的地方。
陆离把到嘴边的缘分咽了回去。他打量她一眼:眼底青黑,几夜没睡好的样子;右手食指侧面有道红印,常年掰安瓿掰的;说话冲,可站的位置在他和太平间门口之间,是下意识拦着他,不让他靠近那扇门。
护士同志怎么称呼?
我姓柳。
柳护士。陆离笑了,你就是那晚看见的人吧。
阿秀的脸沉下来:看见什么了?我什么都没看见。尸体痉挛,院长说得很清楚。
痉挛好,痉挛科学。陆离点头,那劳驾问一句,痉挛完的尸体,现在搁哪张床上?我远远瞅一眼就走,绝不进门。
你瞅什么?
瞅瞅他睡得安不安稳。
他死了。阿秀一字一顿,死人没有安不安稳。你们这种人,就是利用家属害怕挣钱。人死了,一了百了,哪来那么多事。
说得对。陆离由衷地说,人死了,一了百了。那你们太平间后窗台上这排爪印,是死人自己踩的?
阿秀一愣。
陆离侧身让开。窗台外沿一层浮土上,几个梅花形的小印子,一排,从窗台这头到那头,新鲜,最多一两天。
猫的。
野猫而已。阿秀说,医院后院有野猫,锅炉房师傅都喂过。
野猫好。陆离又点头。他抬手,指头点了点窗玻璃,那这个呢?
窗玻璃内侧,贴着一团白雾,巴掌大,圆圆的,像有人从屋里贴着玻璃,往外哈了一口气。
今儿日头足,外头比屋里热。玻璃上的哈气,该结在屋外这一面。
阿秀盯着那团雾,没说话。
陆离也没说话。他摸出根烟,没点,在手里转着。
过了会儿,阿秀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:玻璃前天擦的。昨晚我值的班。
我什么都没看见。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住了。
陆离把烟别回耳朵上,笑了笑:柳护士,明晚我还来。你要值班,给我留个门。
我凭什么给你留门?
凭你也想弄明白。陆离说,你嘴上说一了百了,眼里全是事。咱俩一样,都是想弄明白的人。
阿秀瞪他:谁跟你一样。
她拎着输液瓶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停下,没回头:太平间钥匙在老崔头那儿。后窗插销是坏的,一抬就开。
陆离看着她的背影,乐了。
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玻璃上那团雾。
雾已经淡了。可他总觉得,那团雾的中间,比边上要白一点,厚一点。
像一张脸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