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盖打开的时候,孙建设的手抖得系不上扣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寿衣齐齐整整,帽子正,腰带正。陆离俯身,掀开寿被一角,看老人的脚。
左脚,白布袜子。右脚,光着。
右脚那只袜子,褪在寿被里,不知什么时候蹬掉的,团在脚脖子旁边。
孙建设一屁股坐在地上:真冷啊。俺爹真冻脚了。
哭啥。陆离把袜子掏出来,给老人套上,抻平,又理了理裤脚,袜子蹬掉了,常有的事。人走的时候,脚爱蹬。我师父说,那是嫌路远,不想走。
他直起身:现在穿上了。再烧一双纸的,路上换。
孙建设媳妇当天糊了两双纸袜子,在灵前烧了。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
当天夜里,孙建设又来报喜,说俺爹又托梦了,这回坐在炕头上,脚翘着,烤火呢,笑哩。
这事孙家逢人就讲。讲到后来,陆离在南阳城里的名气又涨了一截。这是后话。
出殡在初八。
吹鼓手天不亮就来了,唢呐一响,半条街都醒了。摔老盆,打幡,撒纸钱。孙建设披麻戴孝走在前头,腰弯成一张弓。
按县里的新规,遗体得去火葬场。孙家没拗,也没全拗:人送到了火葬场,可老人身上穿的七件寿衣、嘴里含的铜钱、手里攥的手绢,一样没少。骨灰装的不是公家发的红漆盒,是老栓叔铺子里一口小小的柏木函。
老栓叔一路帮着张罗。陆离跟在人堆里,远远看着,没往前凑。
送葬回来,绕到医院后街,陆离拐了个弯,去了太平间。
他要还老崔头一样东西。
老崔头正在门口晒太阳,见他来,忙站起来。
崔师傅,猫给你逮着了。陆离把帆布包放地上,拉开一条缝。
包里不是猫,是一张纸。纸上粘着几根黑毛,还有一幅拿粉笔描的爪印样子。
孙家房梁上掏的。一只母猫,刚下崽。你猜它窝在哪儿?
老崔头眨巴眼。
你们太平间,天花板吊顶,东北角。我去看了,纸顶子破了个洞,里头垫着破棉絮,四只猫崽,眼睛都没睁开。陆离说,母猫白天守崽,夜里出来觅食。初三夜里它从后窗出去,回来的时候跳窗台,窗台上那点土,就是它踩的。
那铁盘子响?
它碰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床挪了半尺?
它从床底下过,拱的。床腿下头有它蹭的毛。
老崔头一拍大腿:这么说,没啥邪性的?就是猫?
就是猫。四只崽我掏出来了,连母猫,都在栓叔棺材铺。栓叔说铺子里木料招老鼠,养猫正好。你要想去看看,随时。
老崔头搓着手笑,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:陆先生,那孙老汉坐起来那事……
那也是猫。陆离面不改色,猫跳上床,碰了床腿,床板不平,人就斜了。柳护士一进屋,灯一晃,看着就像坐起来了。
哦,哦。老崔头连连点头,我就说嘛,我看了十一年太平间,哪有那些事。
陆离看着他,忽然话锋一转:崔师傅,那本登记本,借我再看一眼。
老崔头的笑僵在脸上。
陆离从桌上拿起登记本,翻到九月初三那页,指着二十三点四十那个新描的字。
原来的二十三点十分,为啥改成四十?
屋里静了。
老崔头的脸由红转白,罗锅腰弯得更低了。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摸出旱烟袋,手抖得点不着。
陆先生,我跟你说实话。初三夜里,孙老汉十点五十走的,内科十一点零五给我打的电话。我那晚喝了二两,贪杯,躺下就不想动……
他语无伦次,说得磕磕绊绊。
老礼有讲究:人咽了气,不能立时搬动,要停一停,叫倒头,让那口气散干净,也是防着假死。老崔头懂这个。可他那晚又懒又困,十一点十分就把人推下来了。从咽气到进太平间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
后来我听说,柳护士看见人坐起来了。我一算时候,要是人真坐起来过,那就是我收得太急。万一他那时还没……老崔头的头垂下去,我要担责任的。我这饭碗,我这条老命。我就鬼迷心窍,把点改了。
陆离蹲下来,看着他。
崔师傅,我问你。你收他的时候,他身子是软的还是硬的?
软的。还温乎。
装袋的时候,你试没试鼻息?
老崔头不吭声了。
你没试。你不敢试,你怕试出什么来。
老崔头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。
陆离把登记本合上,放回原处。
本子我不动,字我也不跟人说。院长那边,柳护士那边,孙家那边,这事到我为止。
老崔头猛地抬头。
但我跟你约两条。第一,往后收人,咽气不满一个时辰,不许动,不管谁催。第二,每个收下来的人,你把鼻息试了,把手焐了,再推走。做得到吗?
做得到,做得到。
做不到也没关系。往后你收一个,我夜里来查一个。我反正摆摊,有的是工夫。
老崔头哆嗦着点头。他忽然想起什么:陆先生,你说,孙老汉他那晚,到底……
他十点五十就走了。陆离打断他,内科下的诊断,心电图拉的直线。崔师傅,人老了,心衰,说走就走,干干净净。你别多想。
这话是说给老崔头听的,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从太平间出来,陆离在医院门口碰见了阿秀。
她刚下早班,拎着一网兜苹果,看见他,站住了。
她说。
手伸出来。
陆离把手伸出来。右手背上三道抓痕,是那晚薅猫的时候留下的,已经结了痂。
阿秀从兜里摸出一包创可贴,拍在他手里:都结痂了还贴什么贴。
她自己说完,也愣了一下。
那你给我这个干啥?
让你记得换药。她把苹果网兜换了个手,我走了。
哎。那晚,谢谢你的火柴。
阿秀背对着他摆摆手。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,回头。
陆离。登记本的事,你以为我没看见?我也是学医的,新旧墨迹我看得出来。
陆离没接话。
你不说,我不问。但是那晚之后,老崔头收人,都要焐手试鼻息了。这是你干的吧。
他自己觉悟高。
阿秀笑了一下。这是她头一回对他笑。
医院再有怪事,陆离把创可贴揣兜里,朝她扬扬下巴,去老街找我,给你算便宜点。
美得你。
回到老街,天黑了。
陆离收了摊,泡了碗面,就着蒜吃了,躺在他那张板床上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事情都了了。孙老汉入土为安,孙家恢复了日子,老崔头改了规矩,猫有了着落,钱也挣了。圆圆满满。
可他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想的都是守灵夜那几秒的黑暗。
灯灭的时候,他扑过去按床。手掌按到的那条胳膊,凉的,硬的,病号服的布面。
支在半空的。他一把按下去,按出半尺空当,才碰到床板。
后来蜡烛亮了,老人躺着,床脚砖翻了。阿秀说,床翘起来,人跟着斜,看着就像坐起来了。
斜起来的上半身,肩膀离床面三寸。他白天量过的。
可他按到的那条胳膊,离床板半尺。直挺挺的,支棱着,像它自己要撑着床,坐起来。
砖翻得倒床板,翻不直一条僵了四天四夜的胳膊。
陆离睁着眼睛看房顶。
窗外,老街静得很。过了很久,很远的地方,像是老栓叔棺材铺那个方向,传来一声猫叫。
想啥呢。陆离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骂了一句,睡了。
......
太平间那事过后,陆离在街上碰见过阿秀两回。
头一回是在菜市口。阿秀下夜班,拎着一兜菜,看见他,站住了:你手上那疤,好利索没?
陆离低头看看右手背,三道抓痕结了痂,快掉了:好了。你那创可贴,我留着没舍得用。
留着它干啥,发霉?
护身符。
阿秀瞪他一眼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:陆离,我问你句实话。
你问。
你信有鬼吗?
陆离想了想,说:我信人心。
阿秀没再问,拎着菜走了。
第二回是在医院门口。陆离给人家择日子,正好碰上她下小夜。她看了他半晌,忽然说:你身上朱砂味越来越重了。
我干这行的,不沾朱砂沾啥。
我不是那个意思。阿秀说,以前你身上是烟油子味,现在混着朱砂味。我说不好……你好像,开始当真了。
陆离的笑容顿了顿,又撑起来:当真啥,糊口而已。
阿秀没戳穿他,走了。
九月初十前后,老栓叔来摊上找陆离闲扯,随口说了句:豫南来了个瘸腿先生,卦摊支得可勤,抢了不少人的生意。听说嘴皮子比你还溜。
那是祖师爷赏饭,各吃各的。
我听说他往北边转去了。老栓叔盘着核桃,你留点神,别撞上。
陆离没放在心上,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,大家都混口饭吃,他走了正好。
九月十三过后,耿家庄那边捎了话来:村里有个汉子夜里撞了黄大仙,一家子不安生,想请老街的陆先生去一趟。
陆离收拾了帆布包。
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摊子,又看了一眼天。九月的天,高,蓝,没有一丝雾。
可他总觉得,白河那边,雾气好像一直没散,一直在往城里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