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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民间诡事事件簿 > 第7章 守灵夜

第7章 守灵夜

    守灵这一夜,孙家堂屋点了七支蜡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按老礼,亲儿子守灵不能离人。陆离定了新章程:上半夜全家守,哭灵,烧纸,把该尽的礼数尽足;子时一到,家属全退里屋,外屋只留他和阿秀。


    为啥子时退人?孙建设问。


    子时阴阳换班。人多了,阳气杂,老人家认生。


    屁话。真实原因是:他夜里要干的那些事,不能让家属看。看见手法,就不灵了。


    阿秀十点半到的,换了便装,进门先瞪一眼满地的墨线和灰。


    巫术现场。她说。


    民俗现场。陆离纠正。


    上半夜相安无事。孙建设带着媳妇孩子烧纸,哭了几嗓子。邻居几个老人来坐了坐,说了些老爷子好人的话,散了。


    十一点五十,家属退里屋。堂屋静下来。


    外屋只剩烛光。一口薄棺停在灵床后头,孙满堂躺在灵床上,蒙着白布。供桌上的绿豆糕和苹果,在烛光里泛着青。


    阿秀坐在门边的椅子上,抱着臂。陆离坐在灵床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转着铜钱。


    困了就眯会儿,有我呢。


    我不困。


    那你给我讲讲拉撒路。


    阿秀看他一眼:真想听?


    真想听。


    就是心脏骤停的人,抢救放弃了,心跳自己又恢复了。原因说不清,可能跟胸腔压力、药物蓄积有关。记录最久的一例,停了十几个小时又跳的。


    十几个小时。陆离咂咂嘴,那要是搁从前,没医院,人停了气,家里哭一场,入殓,钉棺……


    所以从前才有那么多诈尸的传说。阿秀接得飞快,都是假死。根本不是鬼。


    有道理。


    他说得真心实意。这也是他最愿意信的解释。人要是没死透就进了棺材,那起尸就不是鬼故事,是冤案。冤案他见得多了,人心比鬼凶。


    可他眼角扫过门槛里那道草木灰。灰线好好的,没断。


    子时过了。


    蜡烛烧掉半截,烛泪堆在碟子上。里屋传来孙建设媳妇低低的鼾声,又醒了,翻身,又没声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阿秀到底还是困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


    陆离没困。干他这行,熬夜是基本功。他盯着灵床,数自己的呼吸。


    一声很轻的响,从头顶来。


    咯吱。


    像老鼠,比老鼠重。木龙骨受压的那种响。


    陆离抬头。房梁黑黢黢的,烛光够不着。


    他想起太平间天花板上那一声挠。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,摸到朱砂包,又摸到那半截粉笔。


    阿秀。他低声喊。


    阿秀一下醒了:


    起来,站门边去。


    怎么了?


    屋里有客。


    阿秀刚站起来,供桌那边响了一声,瓷盘磕碰。一个黑影从桌底蹿出来,贴着地,直奔灵床。


    猫。黑猫,瘦得脊梁骨一节节凸着,眼睛在烛光里两点绿。


    它蹿到灵床前,前爪一搭床沿,就要往上蹿。


    陆离早等着了。手里的粉笔头先飞过去,打在猫前爪边的床腿上,啪的一声。猫一惊,缩了半寸,随即弓背,又要上。


    陆离一步跨过去,挡在床前。


    猫绕他。它比他想得快,贴着墨线圈的边沿窜到床尾,纵身一跃。


    陆离反手抄起门后那把新扫帚,横扫。


    扫帚枝扫在猫腰上。猫嗷一声摔在草木灰上,滚了一圈,灰线上顿时一片梅花印。它不管不顾,翻身又起,这回不奔床了,直奔供桌,叼起一块绿豆糕,转头就往房梁方向窜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灯灭了。


    不是跳闸。窗外霎时一片黑,整条街都黑了,是停电。堂屋里只剩蜡烛,火苗被刚才那阵风带得东倒西歪。


    黑暗里,阿秀倒抽冷气。


    黑暗里,灵床上,咯的一声。


    床板响。


    紧接着是白布滑落的窸窣声。


    阿秀的声音发颤:陆离,陆离,床上……


    别过来!陆离吼。


    他看不见,只记得灵床的方向。他两步抢过去,伸胳膊往床上按。按着什么都行,按住。


    他的手掌按到了一条胳膊。


    凉的,硬的,病号服的布面。


    那条胳膊不在床面上。它是支起来的,斜在半空。他一把按下去,按出半尺的空当,才按到床板。


    陆离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
    他这辈子按过不少东西。按过滑的手,按过凉的鱼,也按过死人。死人他按过,僵的,直的,贴着床板的。他从来没按过一条悬在半空的、死人的胳膊。


    火柴!他嗓子劈了,点蜡!


    阿秀划火柴,手抖,第一根断了,第二根着了,凑到蜡烛上。


    烛光亮起来。


    孙满堂躺在床上。上半身微微斜起,半边肩膀离了床面,白布滑在腰上。床脚那块犁铧铁倒了,垫床腿的砖头翻在一边。


    猫蹲在房梁上,叼着绿豆糕,两只绿眼睛看着底下。


    陆离扶着床沿,喘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刚才按胳膊的那只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


    看见了吧。阿秀的声音反而稳了,她指着床脚,垫床的砖翻了,床板翘起来,人跟着斜。床一动,布就滑。就这么回事。


    就这么回事。陆离说。


    你按到什么了?


    床板。我按的就是床板。


    阿秀盯着他看。他没看她。他弯腰把犁铧铁扶起来压回床脚,又把白布给老人拉上去,掖好。


    猫是叼供品来的。陆离抬头看房梁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油滑,饿疯了。它哪儿是冲老爷子,它是冲绿豆糕。


    后半夜,猫没再下来。陆离往供桌上又摆了一碟绿豆糕,摆在离床最远的角上。


    喂它?


    喂它。吃人嘴短。它吃了供品,就是给老爷子陪夜的,不是闹夜的。礼数到了,各安各的。


    阿秀没反驳。她靠在椅子上,看陆离做下半场的法事。


    陆离点了三炷新香,插在香炉里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,一杆小楷笔,就着烛光写字。写完,把纸在烛上点了,纸灰落在白瓷碗里,冲上水。


    这碗水干什么?


    净屋。陆离端着碗沿墙根洒了一圈。最后一点,他走到灵床边,用手指蘸了,轻轻弹在老人盖着的白布上。


    老爷子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唠家常,我知道,你委屈。


    阿秀一愣。


    好好的,在自己家咽的气,一睁眼,四面白墙,一个人都不认得。搁谁谁不怕?陆离坐在小板凳上,胳膊肘撑着膝盖,你要是那阵子缓过来了,想喊人,没人应,黑灯瞎火的,你就又睡了。睡踏实了,就走了。这事不怪你,也不怪谁。


    阿秀抱着臂的手,慢慢放下来了。


    现在回家了。寿衣是新的,柏木棺材在院里,明早吹鼓手就来。你儿子孝顺,你孙子期末考了双百。家里都好。你呢,踏踏实实躺一夜,天亮上路,别回头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那猫,你别怪它。它就是饿。它也不容易。


    烛光跳了跳。灵床上安安静静。


    阿秀看着陆离的侧脸。这人白天在摊上骗钱,唾沫横飞;这会儿对着一个死人,一句一句,说得比在世的亲人还周到。


    她忽然开口:陆离。


    你说的那个万一。万一他真的缓过来过,一个人,在太平间里,黑着灯。


    陆离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所以才要守灵。他说,老礼为啥守灵?守的就是这个万一。守灵守灵,不是守鬼,是守人。守着他真缓过来的时候,身边有个人,喊一嗓子,递口水。


    那前天夜里……


    前天夜里的事,都过去了。从今夜起,有人守着他。这就够了。


    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。


    家属从里屋出来,看见堂屋整整齐齐,老人安安稳稳,草木灰上一片猫爪印,供桌上绿豆糕少了两块。孙建设扑到灵床前看了一眼,回头就要给陆离跪下。


    陆离一把架住他:起来起来,折我的寿。


    陆先生,神了。孙建设抹眼泪,真的神了。俺爹,俺爹后半夜给我托梦了。


    陆离架着孙建设胳膊的手,紧了一下:托啥梦?


    他就站我床前,不说话,一个劲儿跺脚。跺了两下,指自己的脚。孙建设比划,我醒了琢磨,俺爹这是,脚冷?


    陆离脸上的笑定住了。


    入殓换寿衣那天,他在场搭手。七件寿衣,帽子,腰带,都是他看着穿的。


    袜子。他记得穿袜子的时候,孙建设的媳妇在外头哭晕过去了,屋里一乱……


    建设哥。陆离慢慢地说,咱开棺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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