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师宴后半场,没人喝得下去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耿老四当场就要给老栓叔跪下,被老栓叔一把薅住:跪我干啥,我又不是仙家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离身上。
陆离把手里那盅酒喝了,抹抹嘴,开口了。
栓叔说得对,瓜皮帽是寿帽。他先认了这一句,等满桌人的心都沉到底,才话锋一转,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。讨封那晚的话,昨晚已经收回去了。
耿老四愣愣地看着他。
还口酒一泼,浑话作废。陆离说,昨晚上仙家听的什么?走正道,成正果。它点没点头?全村都看见了,点头了。这事已经翻篇了。
那寿帽……
寿帽是浑话里的词,作废了。陆离顿了顿,不过,既然提起来了,我就再给你们补一层。仙家戴帽子,戴的是什么帽子?
满桌人摇头。
寿星帽。陆离面不改色,老寿星,南极仙翁,头上戴的就是高顶瓜皮帽。老四那夜夸它像财主,财主有钱;戴着寿星帽,是添寿。又发财又添寿,这是顶好顶好的口彩。你们回去都跟村里人这么说,说多了,就是这个版本了。
拐子刘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。
这一手他懂。众口铄金。一个村子的事,真相是啥不重要,人人都讲的那个版本才是真相。陆离这是要把寿帽从村子的记忆里抠出去,换上寿星帽。
就这么简单?耿老四将信将疑。
就这么简单。陆离说,从明儿起,谁再提寿帽俩字,你就是坏老四的财运寿数。不出半个月,全村都记得仙家戴的是寿星帽。
村长当场拍了板:往后村里讲古,就讲寿星帽这个版本。谁敢翻旧账,罚他给村头井台挑一个月水。
老栓叔斜眼看他:你这是禳解,还是糊弄?
栓叔,禳解本就是给活人一个说法。陆离给他斟酒,说法顺了,心就顺了。心顺了,家就安了。仙家要的不也是这个?
老栓叔哼了一声,没再言语。他知道这小子半真半假,可他也知道,这一桌子人今晚能睡着觉,靠的就是这番半真半假。
第二天一早,结钱。
耿老四包了五十块,红纸包着,双手奉上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陆离接了,转手抽出十五,拍在拐子刘手里。
你的十五。
拐子刘一愣:啥意思?
昨晚说好了,你那三十吐出来十五,吐给耿家。陆离朝耿老四努努嘴,喏,我替你从他这份里扣了。你那三十还是自己留着。
那我这不等于没吐?
你吐给了规矩。陆离说,钱还是那些钱,理不是那个理了。
拐子刘捏着那十五块,眨眨眼,忽然笑了。他把钱揣进怀里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陆老弟,我在耿家还落下个东西。
面子。拐子刘说,头三天全村都知道刘半仙收三十,后三天全村都看见刘半仙给你打下手敲锣。我这号,在耿家庄算是废了。
废了才好。陆离背起帆布包,刘半仙废了,刘三还在。往后换个县,幡子一挑,又是一条好汉。
你就损吧。
两个人蹲在村口墙根,分抽了一根烟。拐子刘抽烟快,三口就见了过滤嘴似的短,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,忽然来了一句:
老弟,干咱这行的,有没有哪一单,挣了钱,夜里睡不着?
陆离弹烟灰的手停了停。
他说,白河湾。
我也有。拐子刘望着路那头,不说了。
他就真不说了。两个人把烟抽完,谁也没再问谁。这一问一答一不问,比磕头的把式都瓷实。
拐子刘站起来,拍拍土,忽然正色:老弟,说真的。南边活儿多。过了年,你要有兴致,往南边走走。咱俩搭个伙,你管神神鬼鬼,我管迎来送往,挣的比你在老街摆摊多十倍。
陆离没接话,也没摇头。
我走了。拐子刘也不逼他答,鸭舌帽往下压了压,拄着他那根棍子,一晃一晃往村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,对了,陆老弟,你说,那东西到底像不像人?
像你个头。
我看你俩像。拐子刘哈哈大笑,都是靠嘴吃饭的。
陆离是晌午出的村。
路过村口老槐树,他放慢了脚步。
树底下的土路上,供桌已经撤了,红布也收走了。就在昨夜摆供桌的那个位置,端端正正摆着三枚铜钱。
字朝上,摆成一排。
陆离站住,看了三息。他没捡,绕开半步,接着走他的路。
干他们这行有个讲究:来路不明的钱不捡,捡了就是应了人家的彩头。他昨天刚教完拐子刘收口,轮到自己,门儿清。
走出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铜钱还在原地,白花花的日头底下,三个小亮点。
当夜,南阳老街。
陆离躺在板床上,折腾到后半夜。
后半夜,窗户纸响了一下。像指甲,轻轻挠。
那个尖细的声儿贴着窗缝来了,一字一顿,学的还是他的腔调:
走正道,成正果。
学完了,窗外静下来。
陆离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袖子在床头挂着,朱砂包就在内袋里,他没去摸。
他躺着躺着,手却伸进了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压着那半张符,师父留的,急了再看。
指尖碰到符纸的边,糙的。他捏着那个边,指腹来回摩挲着。
柴房那夜,窗外学他师父声口的那一句,他谁都没告诉。师父说,讨封的话,不能替人应。这话是师父活着的时候教的,他记得。可窗外那个,怎么也会?
是听他提过?他从没对人提过师父。
陆离把符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不知道这一声“走正道成正果”是道别,是道谢,还是那位黄二爷把他这个人记下了,往后走到哪里,都有一双绿眼睛在暗处认得他。
他也不想弄清楚。
天蒙蒙亮,他爬起来出摊。老栓叔来送一壶新茶,问他:耿家庄那事,真平了?
平了。
真平了?
陆离把摊子支好,幡子挂正,坐下,给自己倒了碗茶。
反正。他说,它没再问。
老栓叔瞅他半晌,核桃咔嗒咔嗒转了两圈,没再言语,背着手回铺子了。走到街当中,他又停下来,回头。
那个瘸子,走了?
走了。
你跟他搅到一块,留点神。老栓叔说,同行是冤家。他要是拉你往南边去,你去不去?
我还没想好。
想好再来跟我说。老栓叔顿了顿,出去可以,年底得回来。铺子里那窝猫,你得给它们上户口。
陆离笑出了声。老栓叔哼了一声,这回真走了。
晌午头一个主顾,是个问母猪下崽的老汉。陆离给他掐算完,收了五毛,低头记账。记到一半,笔尖停了。
账本的空白处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指甲划了几个浅浅的小字,歪歪扭扭,像小孩刚学写字。
他把账本举到日头底下,眯着眼,认出来两个字:正经。
陆离把账本合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烫。
......
从耿家庄回来那天,陆离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五十块,耿家庄。
记到一半,他看见账本空白处那两个指甲划的小字:正经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。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划的,也记不清为什么划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学的。他合上账本,搁在抽屉里,压在一叠黄表纸底下。
过了几天,跑长途的老孟到摊前歇脚,要了碗水,一口气灌下去,抹了抹嘴:陆先生,我前儿在开封,见着个瘸子,自称刘半仙,在工地上收旧货收得正欢。他让我捎句话:南边活儿多,让南阳那小子也来看看。
陆离听着,没吭声。他知道拐子刘在开封,也知道开封在挖一条老街。
开封城摞城。他翻着师父留下的旧书,在城摞城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,汴梁旧地,六层相压。挖开一层,惊动九层。
他又画了一道。书页边上,师父的批注又小又密:慎动土。
老孟没走,蹲在摊子边抽烟,唠到日头偏西。唠到一半,他往老街口努了努嘴:你瞅,那穿夹克的,在摊子前头站半天了,也不问事。
陆离抬头。老街口站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,腰板笔直,走路带风。他在摊子前站了站,没问事,买了两根烟,走了。
看着像公家人。老孟说。
是公家人。陆离说。
那天傍晚,开封工地挖出地下街市、工人听见满城在哭的消息,传到了南阳。
陆离把旧书合上,揣进帆布包里。
栓叔。他路过棺材铺,探头喊了一声,我去趟开封。
老栓叔正擦棺材板,头也不抬:去几天?
三五天。
回来给我捎二斤开封的花生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