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后半夜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开封西郊,老城改造工地,基坑里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得发白。
小四川是头一个听见的。
他当时在坑底清运淤泥,独轮车推到一半,停了。后来他跟人说,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脚底板,顺着腿,爬上来的。
嗡嗡的。像几千个人在地底下一起哭,哭声里头裹着水声,水声里头裹着说话声,一句也听不清,可你知道那是在说话。
第二个听见的是架子工老魏。他当时在坑沿上抽烟,听见坑里小四川一声喊,往下一看,那小子坐在泥里,脸白得跟石灰一样,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:
底下有城。城里全是人。
还有一个是开卷扬机的,他没下去,他就在地面上听见的。他说像赶会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,挤在地底下,哭丧。
当夜,基坑就停了工。到天亮,工地上走了十一个工人。
周大勇是第三天给老苗打的电话。
老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南阳派出所值班。老战友在电话里嗓门还是部队那套,先骂了十分钟娘,才说到正题:工地上挖出东西了,工人闹邪性,工期压着,上面催着,他夹在中间快疯了。
封建迷信。老苗在电话里定性,工人文化低,以讹传讹。你抓两个带头的,开个会,辟谣。
辟了。周大勇说,昨晚又跑了五个。苗哥,要不你来一趟?你见多识广,帮我镇镇。
我去干啥?我又不是跳大神的。
话虽这么说,挂了电话,老苗盯着桌子发了会儿愣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辖区里那个摆摊算命的,陆离。这小子邪门归邪门,有两下子他是知道的:白河湾的事,湾子村到现在逢年过节还有人念叨;县医院太平间的事,老崔头如今收个人都要焐手试鼻息,规矩得跟换了个人似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老苗对这两桩事的官方结论是:巧合加心理暗示。可巧合一回是巧合,回回巧合,他这小本子上就不好写了。
以毒攻毒。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。治迷信的,还得是干迷信的。再说了,把他搁眼皮底下看着,省得他在别处骗人。
陆离是被老苗从摊上直接拎走的。
开封,两天。老苗把他的幡子摘下来卷好,管吃管住,事平了,我战友再谢你一份。
苗警官,我这是正经买卖。
正经买卖上个月给耿家庄开百仙阵?
那是刘三开的,我给他擦的屁股。
那我管不着。老苗把卷好的幡子塞进他帆布包,我就一句话。我战友工地上工人闹邪性,你去,把它戳穿。注意,是戳穿,不是坐实。你要敢给我跳大神跳出事来,回来我先办你。
陆离转着铜钱想了想。开封,大地方,工地上管吃管住,还有谢仪。关键是老苗这号人物亲自来拎人,说明那边的事,多半不是纯瞎闹。
戳穿可以。他说,戳不穿咋办?
戳不穿你也得给我戳穿。
火车到开封,是下午四点。
周大勇来接的站,五十来岁,黑红脸膛,手掌跟小簸箕似的,跟老苗一见面先来了个熊抱,互相捶了三拳,然后才看见旁边的陆离。
这位就是……
陆先生。老苗言简意赅,民间的。
周大勇握了握陆离的手,那手劲,陆离觉得自己的指头疼了一路。
工地在城西,一片推平的老街区中间,基坑挖下去七八米,四壁的断面一层一层的,像切开的千层饼。
看见没。周大勇指着断面,这层,清的。再往下,明的。文管所的人说,再往下还有,六层,一直摞到宋朝。
陆离趴在坑沿往下看。
坑底正中,清淤清出了一截老街。青砖铺的路面,砖缝里的泥还没干透;路两边有门脸的石础,一方一方的,间距匀得很;再远处,半截门楼歪在泥里,匾额还在,字让泥糊住了,只剩个匾框的形。
三百年前的街,就这么躺在探照灯底下,砖是砖,路是路,像谁把一座城按进了土里,昨天刚按的。
陆离攥着电筒的手心,沁出一层汗。
陆先生?周大勇叫他。
陆离收回目光,今晚我住工地。
安顿他的工棚之前,他先在工人宿舍区撞见了一个熟人。
鸭舌帽,瘸腿,蹲在宿舍门口的小马扎上,面前摊着一块蓝布,布上一堆铜钱瓷片,正跟一个工人讨价还价。
这枚康熙通宝,品相一般,两块。
刘哥,五块,五块就卖。
两块五,顶天了。你这钱让泥水泡了三百年,字都酥了。
刘三。陆离在后面叫他。
拐子刘一回头,鸭舌帽底下的眼睛眨了眨,随即咧开嘴:陆老弟?你咋来了!
你不是说南边活儿多吗?
这就是南边啊。拐子刘理直气壮,开封在南阳东北。我先往北走走,再往南,绕个弯,懂不懂?
陆离懒得拆穿他。蹲下来扫了一眼蓝布上的货:工地上收旧货,苗警官知道,先办你。
我这是废品回收,保护文物。拐子刘把蓝布一收,凑近了,声音压下来,老弟,你来得正好。我收着个东西,你帮我掌掌眼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,是半块青砖。
砖一拃长,磨得圆了边,上头刻着字,刀口很旧。陆离就着手电光看,认出四个字:崇祯拾伍。底下还有俩字,磨得只剩半边,像个字。
哪儿收的?
坑边筛土的工人那儿。拐子刘眨眨眼,五块钱。
陆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崇祯十五。他在师父的书上读到过这个年号开封府的事,读到的那一页,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饭。
砖先放你那儿。他把布包推回去,别卖。
让你别卖就别卖。
当夜,陆离睡工地工棚。
半夜,他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那种说不清的醒,像有人把他从梦里轻轻推了出来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嗡嗡的。从地底下来,从脚底板上来。像一整条街的人在底下说话,哭不像哭,唱不像唱,一层裹着一层,密密麻麻,把黑夜填得满满当当。
小四川没夸张。三个工人谁都没夸张。
陆离在床上躺了一分钟,起来,披衣裳,拎起手电,出了工棚。
基坑没有灯,黑着。他顺着坡道下去,手电光柱在黑里一晃一晃。越往下,那声音越清楚,也越不像声音,像整个大地在低声念经。
到坑底,他站住了。
声音停了。
不是渐弱,是戛然而止,像有人按了开关。手电光里,那截老街安安静静,青砖路面,门脸石础,半截门楼。砖缝里渗着水,汪成一小片一小片,水面映着他的灯,晃晃悠悠。
他蹲下去,看那片水。
水影里有一张脸,是他自己的。灯光一晃,脸就碎。可在脸碎开的那一下,他总觉得边上还有半张,不跟他一起晃。
陆离把手电移开了。
他在坑底站了一会儿,没再看水,也没再听。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睡了。他对着那截老街,低低说了两个字,都睡了。
转身,上坡,回工棚。
那一路,他没回头。他能感觉到背后坑底那片黑,安安静静地,看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