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陆离把周大勇、郑老师、老苗叫到了一处，摊牌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明晚，做一场醮。


    周大勇瞪眼：啥醮？


    安土醮。陆离说，工地上动了土，惊了地底下的，做醮安土，超度亡魂，把这场因果了了。了了，工人就回来了，机器就能响了。


    我反对。老苗头一个开口，公开场合搞封建迷信活动，传出去像什么话？


    苗警官，你抓我来的时候，说的是以毒攻毒。陆离不急不慢，毒攻到一半，你把药停了？


    我让你戳穿，没让你坐实。


    戳穿三个字，你给工人戳去。陆离指着窗外，跑了十一个，昨晚又走了仨。你去跟他们讲空腔共振，讲心理暗示，你看他们听不听。


    老苗眯起眼，没接话。


    郑老师咳嗽了一声：我说句公道话。做醮这个事，从我的角度，不反对。


    老苗扭头看他。


    我说的是民俗。郑老师扶了扶眼镜，开封这一带，黄河边上，动了大土，本来就有安土的讲究。老百姓信了三百年的东西，你硬说这是迷信，可它安的是人心。再说，我要回填，总得让工人们敢下坑吧？


    回填定了？周大勇问。


    所里连夜开会，定了。郑老师说，这一段，回填保护，做测绘记录。你的工期，往后挪到东边的标段，手续所里帮你跑。


    周大勇脸上的肉松了下来。文物保护这四个字，是他能递给上面的最好的台阶。


    那就剩工人了。陆离说，工人信的，得用工人的法子。


    事就这么定了。


    白天备场。香烛纸马，三牲福礼，一坛赊店老酒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

    周大勇起初想从简，被陆离拦了：做醮跟盖房一个道理，料省了，房就塌。这三牲不是给底下吃的，是给上头看的。工人站在三丈外，看不见你心诚不诚，只看得见桌上齐不齐。


    拐子刘负责跑腿，一下午把东西置办齐了，顺手还跟卖纸马的老板娘砍下来五毛钱，砍完自己觉得没趣：跟你们混久了，砍价都没滋味。


    陆离把自己关在工棚里写疏文，写了撕，撕了写，到傍晚才写成。


    拐子刘凑过来看，只见黄表纸上小楷工工整整，落的是一行大字：


    崇祯十五年溺亡汴梁士民男女之位。


    就这一句？


    就这一句。陆离吹了吹墨迹，底下没人留名。三十万人死了一半，多少户绝了门，连个烧纸的都没传下来。没名，就给他们一个总名分。


    拐子刘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老弟，你这字，比老街幡子上那些强多了。


    幡子上是糊口的。陆离把疏文卷好，这个是送人的。


    入夜，基坑边设坛。


    一张八仙桌，红布铺面，疏文供在正中，三牲摆在前面，白烛一对，香炉一尊。坛是郑老师帮着选的址，就在基坑南沿，正对坑底那截老街。


    老人选这个位子，有他的讲究。他说，明朝开封府的规矩，祭祀在南。我不懂你们的醮，他说，我懂这座城。


    工人回来了大半，远远围着。没人说话。工地上的机器全熄了火，探照灯只留了一盏，光打在八仙桌上，四下里黑压压的，倒像是这城从三百年里匀出了一块地方，专门给这场醮腾的。


    陆离换了他师父那件灰褂，净了手，焚了三炷香。


    皇天后土，汴梁旧土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基坑四壁拢音，一字一句都送得出去，崇祯十五年九月，黄河水至，城陷，士民溺亡，不知凡几。三百年，淤土为被，砖石为床。今岁动土，惊扰长眠，非为不敬，实出无意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展开疏文。


    今备薄礼，告慰幽魂。无名者，以城为名；无后者，以土为亲。自此之后，砖归砖，土归土，各安其所，两不相扰。


    念完，疏文就烛上点了。纸灰打着旋，往坑里飘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，那声音起来了。


    嗡嗡的，从坑底，从四壁，从所有人的脚底板，一层一层漫上来。人群里有人腿一软，被旁边人架住了。


    陆离没停。他把三盅酒，一盅一盅泼进基坑。


    头一盅，敬这方土。


    声音没有停的意思。陆离端起第二盅。


    第二盅，敬土里的人。


    他把酒泼下去。坑底那片渗水的水面，原本无风自动，涟漪一层赶着一层。这一盅酒下去，水面忽然平了。


    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

    第三盅。陆离的声音稳得很，送人上路。


    第三盅酒泼下去，那嗡嗡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停，是变了调子，像涨潮涨到了头，开始退，一阵，又一阵，一层一层地远，一层一层地淡，淡到后来，四下里只剩烛火哔剥。
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几十号人围着一座基坑，安安静静，听着那声音退干净。


    周大勇站在人群前头，黑红脸膛绷得紧紧的。他是当兵出身，枪林弹雨都不怕，这会儿两只手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。老苗站在他身边，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小本子，从头到尾，一个字没记。


    陆离把空酒盅放下，冲着坑底，长揖到地。


    拐子刘原本负责敲锣的，锣槌举在半空，到底没敲下去。他后来说，那会儿谁要是弄出个响动，就是不懂事。


    还砖是在醮后。


    陆离拎着马灯，顺着坡道下坑，拐子刘捧着红布包跟在后头，老苗站在坑沿上，看着他们俩下去，没拦。


    坑底，那截老街在灯影里躺着。陆离走到坑壁前，找到了那个空洞，砖形的一个窝，边上是新抠的痕迹。


    来吧。


    拐子刘把红布包打开，双手捧着那半块砖，忽然不动了。


    老弟。他声音有点哑，两百块。


    两百块买你后半辈子睡觉踏实。陆离说，值不值？


    拐子刘咬咬牙，把砖递了过去。


    陆离接砖，蹲下，把它往那个空洞里嵌。砖一进去，严丝合缝，连晃都不晃，像三百年都没挪过窝。他把砖缝里的浮土抹平，手掌在砖面上按了三息。


    回去了。他说。


    起身，马灯的光扫过坑底。就在转身的工夫，灯影晃过那半截门楼。


    门楼底下的暗影里，好像站着一排人。


    男女老少，高高低低，模模糊糊，齐齐地，朝他这边，作揖。


    陆离的手一抖，马灯晃了晃。他再定睛看，门楼底下只有砖墙，暗影是门洞的形状。


    咋了？拐子刘问。


    没事。陆离把马灯举稳，


    上坡的时候，拐子刘在前头，忽然来了一句：老弟，这单我血本无归，还搭进去两百。你说我图啥？


    图个心安。


    心安值两百？


    刘三。陆离在他后头说，两百块，你买的是往后人家提起刘半仙，说的是那位先生把宝贝还回去了。这名声，两百买不来。


    拐子刘咂咂嘴：你这嘴，不干人牙子可惜了。


    彼此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