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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土机一铲一铲,把新土填回基坑,把那截老街、那方门楼、那半块字砖,重新盖回地底下。郑老师带着人在坑沿做最后的测绘记录,一丝不苟,画完了图,拿塑料布封好档案袋,跟周大勇握了握手。
留在地底下,比摆在玻璃柜里强。郑老师说,等将来有条件了,再请它们出来见人。
临走,老爷子特意找到陆离,塞给他一张名片:小伙子,你那篇疏文,我抄了一份。
您抄它干啥?
我在所里管地方志。郑老师说,崇祯十五年那一段,档案里全是数字。你那句无名者,以城为名;无后者,以土为亲,比数字像话。
陆离捏着那张名片,没说出话来。
工人们回来了。小四川的病好了,回来上工,头一天就推了二十车土,晚上说梦话都是四川话,同屋的人说,再没听他说过底下有城。
黑子肯下坑了。水准仪也调平了。
老苗的小本子上,一页一页,都补上了尾巴:渗水,空腔共振,集体心理暗示,铁砂层干扰仪器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,在工地边上站了很久。
陆离走过去:都解释通了?
通了。
真通了?
老苗斜他一眼:每条都通。
那就是都通。陆离说。
两个人看着推土机干活,谁也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老苗忽然开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:
我办过一桩案子。七八年前了。痕迹对不上,证人前后矛盾,查到最后,按意外结的案。
陆离没接话。
卷宗写不明白,就只能这么结了。老苗看着坑里的新土,结了,归档,锁进柜子。锁进去,就算完了。
他顿了顿,扭头看陆离:你这两天干的事,跟我结案,是不是一个意思?
陆离想了想:差不多。都是找个能落笔的说法。
那不一样。老苗把小本子揣回兜里,我落笔,是因为证据到头了。你落笔,是因为话到头了。
他朝工地大门走,走出几步,停下,没回头:别得意。我还是不信。但我战友的工地没出乱子,这是事实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回南阳,该咋摆摊咋摆摊,别给我惹事。
还有。老苗背对着他,下回辖区里再有这种事,我还找你。别误会,我是盯着你。
知道。陆离笑了笑,您盯着,我踏实。
拐子刘是回填那天下午走的。
他的旧货生意没黄,反而开了张。周大勇感他把字砖还回去的义气,给他介绍了两个南边工地的门路,都是能收废品的地方。
陆老弟,看见没。他把两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陆离眼前晃,塞翁失马。砖没了,路来了。
你那砖,本来就不该是你的。
是是是,你道理大。拐子刘把纸条揣好,拄起棍子,我后天的车,先下信阳。老弟,我最后问一回,你跟不跟我走?
陆离蹲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,看着街对面。开封的街,人来人往,谁也不知道脚底下六层城。
过了年再说。
正月十五。拐子刘说,正月十五你不来,我就当你应了白河湾那只水鬼,一辈子守着南阳。
滚你的。
拐子刘哈哈大笑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,冲陆离喊:老弟,这回我没挣钱。
我知道。
我咋觉得比挣了还舒坦?他一脸见鬼的表情,你说这是不是病?
是病。陆离说,治不好了。
陆离在开封多留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的火车。
白天他一个人在开封城里转了转。去了趟书店街,看了看龙亭的围墙,在相国寺门口听了一会儿算命的同行给人断八字,听了三句就知道对方是半瓶醋,跟他一个路数。他忽然觉得亲切,又忽然觉得没劲。
全中国的骗子都是一个师父教的,那就是穷。
夜里,旅社,他睡得半沉,听见有唱戏的声。
咿咿呀呀,是个坠子调,拖得长长的,带着河南曲艺那股子苍凉的鼻音。他迷迷糊糊听了一会儿,听清了一句词:
崇祯爷坐北京风调雨顺,忽然间黄河水淹了汴梁城……
他醒了。
半夜三点。旅社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。那坠子腔不远不近,像是从走廊尽头那间房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街上飘进来的。
他披衣下床,开门。
走廊空空的,灯管滋啦响。走廊尽头那间房,门上挂着锁。他住进来的时候问过伙计,那间房堆着杂物,锁了半年了。
坠子腔还在。不急不慢,一句一句,唱的都是三百年前的词。
陆离站在走廊里,听了一会儿。他去敲了隔壁的门。隔壁住着个赶车的老头,开门的时候一脸睡意,收音机在床头响着,唱的是豫剧《花木兰》。
师傅,您刚才听坠子了?
坠子?老头迷迷糊糊,我这收音机就会唱花木兰。
陆离道了歉,回房,把门带上了。
那调子隔着门,还在。他躺回床上,听着听着,忽然听出不对来:坠子是一人唱的,可这调子底下,像有很多很多声音在跟着哼,嗡嗡的,密密的一层,把那个独唱托得高高的。
像满城的人,都在跟着唱自己城里的事。
陆离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第二天,火车过黄河大桥。
陆离靠着车窗,看底下的黄河。十月的水,黄汤汤的,流得不急,河床比两岸的地都高,像一条悬在人家房顶上的河。
车厢里很挤,过道上都是人。他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,孩子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陆离看着那孩子,想,这孩子长大,脚下的开封城会盖得更高,六层上头,再摞第七层。城就是这样,人埋人,城埋城,一层一层,接着过。
他想起郑老师说的,这城底下,六层城,层层的底下都是人。又想起老苗说的,卷宗写不明白,就只能归档,锁进柜子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两天干的事,不是平了一桩怪谈。
是给一层城,合上了棺材盖。
车过大桥,往北去了。陆离摸出烟,点了一根,看着窗外的水,抽完,把烟头摁灭在窗框的灰缸里。
兜里,老苗临别塞给他一张纸条,是周大勇谢仪之外,老苗自己加的五十块钱。纸条上就写了四个字:
下不为例。
陆离把纸条看了两遍,笑了。这位苗警官,嘴上全是规矩,手上全是人情。纸条是公文纸裁的,右下角还有派出所的红抬头,五十块钱夹在里头,崭新。
他把纸条叠好,和那半张符放在了一个兜里。
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,问他要不要茶水。他要了一杯,两毛钱,茶叶末子在杯底打转。他捧着热茶,看窗外的黄河一点一点被甩在身后,忽然觉得这趟出来,兜里沉了不少。钱是小事。主要是有些东西,以前只在师父的书上躺着,现在,他亲手摸过了。
从开封回来,陆离给老栓叔捎了两斤花生糕。
老栓叔尝了一块,说太甜,把剩下的收进了柜子里。陆离知道,那是留着待客的。
他还带回来一张纸条。老苗塞给他的,五十块钱,纸条上写着四个字:下不为例。
陆离把五十块收进钱盒,把纸条叠好,跟那半张符放在了一个兜里。
苗警官那人。老栓叔慢悠悠说,嘴上全是规矩,手上全是人情。他给这五十块,是认你这趟没白跑。
他认个啥,他还说他不信。
他说不信,就是信了七分。老栓叔盘着核桃,不然他为啥给你钱?他辖区的骗子多了去了,怎么偏偏给你?
陆离没接话。
十月里,铺子里的猫下了第二窝。老栓叔嘴上骂骂咧咧,说猫太多养不起,转头又去买了半袋猫粮。陆离说给猫上户口,老栓叔说上啥户口,它们又不出门,可到底还是用红绳给每只猫系了个小铃铛,说省得你分不清谁是谁。
陆离看着那一排摇着铃铛的猫,忽然觉得,这个铺子,好像比从前热闹了。
十月底,阿秀托人捎了句话,就一句:你别老往外跑。
捎话的是医院的一个小护士,说完就笑:柳姐让我说的,她不好意思自己来。
陆离也笑:你告诉她,我不跑远,就周边转转。
她说你就是个跑江湖的命,拦不住。
她懂我。
话是这么说,十月二十六那天,他还是接了豫鲁交界常家村的信。
不是他接的。是老栓叔接的。
烧活人。老栓叔把信拍在桌上,脸色铁青,常家村要烧儿媳妇,说她是狐狸精。陆小子,走,跟我去一趟。
陆离看了一眼摊子,又看了一眼老栓叔。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