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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送仙

    戌时没到,陆离先去了祠堂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
    他给杏儿松了绑。守门的不让,陆离把老栓叔往前一推,老头眼一瞪:出了事,棺材我送,你签押?守门的缩了。


    先生。杏儿揉着手腕,还是笑,要烧我了吗?


    不烧你。陆离说,今晚烧个别的东西。你配合我,演一场戏。


    咋演?


    你只管笑。陆离看着她,笑得越欢越好。剩下的,看我的。


    杏儿眨眨眼:先生,你不怕我真是狐?


    你是狐更好。陆离说,狐讲理。人不讲理。


    杏儿咯咯笑出了声。她被关了两天,这一笑,倒像是全祠堂的灰都活泛了。


    戌时,河滩。


    柴堆还是那座柴堆,火把重新备了,蘸了松油,防风。常寡妇一身黑,立在柴堆前。马仙姑的桃木杖上,新缠了一道黄符。


    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。派出所的吉普车,还在四十里外的山路上。


    陆离带着杏儿,穿过人堆,走到柴堆前。


    马仙姑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河滩拢音,一字一字都送得出去,今夜烧狐,我陆离不拦。


    人群一阵骚动。常寡妇愣住了。


    可我有一句话。陆离转过身,面对着村民,烧狐,得先验明正身。万一烧错了,烧的是人,诸位乡里乡亲,往后谁睡得着?


    她是狐!马仙姑尖叫。


    是狐,不怕验。陆离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,我师父传下的法子。狐性畏寒,人形畏火。把她拉到火边,火烤一炷香,她若毫发无损还在笑,那是狐,我亲手点火。她若喊疼喊热,那是人,仙姑,你担待得起吗?


    马仙姑的桃木杖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烤一炷香,又不伤性命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陆离逼近一步,仙姑,行道四十年,连验一验的胆子都没有?


    人群嗡嗡起来。有人喊:验!验!


    马仙姑被架住了。她咬牙:验就验!


    杏儿被带到柴堆前,离火三步。火把点起来了,松油味呛人。


    常山扑上来,被两个村民死死拽住。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,嗓子都喊哑了:杏儿!杏儿!


    杏儿回头看他,笑着,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火光照着杏儿的脸。她真就站在那儿,笑。


    一炷香点着了。


    河滩上几百号人,安安静静,就看一个姑娘在火堆前笑。火光跳在她脸上,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
    时间走得极慢。有人掏出烟,手抖得划不着火柴。常寡妇站在柴堆那头,一动不动,一身黑衣裳被火光镀了层红边。


    烧到一半,杏儿忽然开口了。


    婆婆。她冲着常寡妇,声音还是清清脆脆的,你夜里跟公公说话,我都听见了。


    常寡妇浑身一抖。


    你说,山子娶了媳妇忘了娘。杏儿笑着,眼睛亮得吓人,你说,你守了他三十年,他不能不要你。你对着公公的牌位哭,你说你想跟他去。


    你胡说!常寡妇的声音劈了。


    你还说,杏儿往前走了半步,火光舔着她的裤脚,狐也好,鬼也好,只要能把山子还给我,烧谁你都下得去手。


    常寡妇晃了晃,一屁股坐在了河滩上。


    人群死一样静。


    陆离站在火光外,后脊梁全是汗。这些话,杏儿白天没跟他说过。她哪儿听来的?她关在祠堂,常寡妇守在后院,隔着两进院子。


    他不敢想。


    香尽了。陆离抢上去,把杏儿从火边拉开。她的裤脚烤焦了一截,脚背上烫起了两个燎泡。


    诸位都看见了。陆离举起杏儿的手,火烧一炷香,她也疼,她也烫,她喊都不喊,是怕她男人为难!这样的人,是狐?


    那她咋知道那些话?!马仙姑嘶着嗓子做最后一搏,人听不见的话,她听见了,她不是狐是啥!


    问得好。陆离猛地转身,她不是狐。狐,另有其主。


    他一字一顿:常家欠胡家的账,二十年了。拆了人家的祠,盖了自家的猪圈。拆祠的人死了,账没销。胡家要的不是这媳妇的命,要的是一个说法。


    常寡妇坐在地上,忽然嚎啕大哭。


    后来的事,快得像潮水。


    老栓叔带人拆了猪圈的山墙,把那些雕着缠枝纹的老砖,一块一块起出来。马仙姑趁乱想溜,被村民堵住,有人从她包袱里翻出一包狐狸毛和一沓收条——不止常家,邻村还有三家的,都是她的手笔,都是字诀,都是要命的价。


    你的火眼金睛。陆离把那包狐狸毛举到她脸前,就是这个?


    马仙姑瘫在地上,再也抖不起桃木杖。


    村长当场放话:马仙姑往后敢踏进这一带十里八村,见一回捆一回。有后生问她那些收条咋算,陆离说:留着。往后谁家再,先拿收条对一对。


    常寡妇被人搀着,站在拆开的猪圈前,看着那些老砖,哭了半宿。三十年的寡,三十年的怕,三十年一个人对着牌位说的话,全哭出来了。


    最后,是杏儿走过去,把她扶起来的。


    杏儿说,回家吧。


    就这两个字。常寡妇抱着她,哭得像个孩子。


    陆离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这一幕,摸出根烟,没点。


    老栓叔凑过来:成了?


    还差一道。陆离望着后山,狐送走了,得给人家安个家。


    当夜,他领着常家三口,在院后老槐树下,把新起的小祠立了起来。老栓叔的手艺,柏木神龛,刻胡三太奶之位,龛前供了三碟新枣。


    立龛的时候,常山要跪,被陆离拦了:你先别跪。让你娘先上香。


    常寡妇捧着三炷香,手抖得几次插不进香炉。最后她插稳了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描金的小龛,忽然说:爹当年拆你的时候,我劝过他的。
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
    他不听。常寡妇又说,他说我是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。


    她跪下去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起来的时候,膝盖上的土都没拍,冲着神龛说:往后,我天天给你上香。不是怕你,是还我男人欠你的。


    陆离焚香,三炷。


    胡三太奶。他说,常家拆祠的,人没了;欠账的,今夜还了。媳妇是好的,儿子是孝的,婆婆是苦的。你要的说法,今夜给你了。往后,各安各的。


    香烟笔直往上,钻进老槐树的叶子里。


    陆离磕了三个头。起身的时候,他总觉得树叶响了一声,像有人轻轻舒了口气。


    回屋睡觉,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那半张符。


    你师父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东西。


    杏儿的话在他耳朵边上转。他的指尖都碰到封口了。


    窗外,后山方向,一声狐鸣,又轻又长。


    陆离把手抽了回来。


    明天。他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说,明天再看。


    他自己都知道,这个,已经推了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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