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到底没点成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不是陆离拦下的,是天拦下的。傍晚起了风,河滩上飞沙走石,马仙姑试了三次,火把都被风吹灭。她脸色铁青,宣布时辰不合,改到明晚戌时。
常寡妇黑着脸应了。杏儿被押回祠堂接着关。
陆离知道,这一夜是他仅有的时间。
当夜,他和老栓叔住在村长家的偏房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姓常,跟常寡妇家是没出五服的堂亲。他给两人倒了酒,蹲在门槛上抽烟,把常家的事从头捋了一遍。
常寡妇,男人死了三十年,一个人把常山拉扯大。常山就是她的命,命根子那种命。去年常山娶了杏儿,小两口恩恩爱爱,搬到前院新房住。常寡妇一个人守着后院老屋。
打那起,她就变了个人。村长吧嗒着烟,说媳妇抢了她儿子。先是吵,后是骂,再后来,就说杏儿是狐。
就为这个?陆离问。
不全是。村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杏儿是逃荒来的,娘家在外县,说不上根底。村里长舌头的多,说这姑娘来路不明,又说她眉眼太活泛,见谁都笑,不像正经人家的闺女。话传到常家婶子耳朵里,一天三遍地磨,铁人也磨出火星子。
马仙姑啥时候进村的?
上个月。村长叹气,常家婶子去邻县进香,回来就领着她。打那起,字就钉死了。
老栓叔在旁边盘着核桃,忽然问:她家后院,老槐树底下,原先是不是有个小庙?
村长一愣:你咋知道?
进村的时候我就瞅见了。老栓叔说,猪圈的山墙,砖色发乌,有老砖。老砖上还有雕花儿。
村长吧嗒了两口烟,点了头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二十年前,常山的爹拆了院后的胡仙小祠,取砖盖了猪圈。村里老人劝过,他爹不听,说一个土台子供的野狐子,拆了干净。拆完第三年,他爹害病死了。死的时候五十二,壮劳力,说没就没了。
村里人说,是胡家记的账。村长压低声音,常家婶子守寡,就是打那年起的。
陆离和老栓叔对视了一眼。
第二天一早,陆离去了祠堂。
杏儿被绑在祠堂的柱子上,正哼小曲。调子软软的,像江南的,不像豫北这疙瘩的。
祠堂里一股陈年的香灰味。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蒙着灰,她就被绑在牌位底下,绳子上还拴着马仙姑画的红布符。
先生。她看见他,又笑,你来了。
我来看看你。陆离蹲下来,杏儿,我问你几件事。你夜里去后山,干啥去了?
看奶奶。
你奶奶不是没了吗?
后山的奶奶。杏儿说,她一个人,冷。我去陪她说说话。
她说啥?
她说,常家欠她的,她不讨了。杏儿歪着头想了想,她还说,让我别怨我婆婆。我婆婆苦。
陆离盯着她看。这姑娘的眼睛清亮清亮的,没有一丝疯相。
杏儿,你信不信你是狐?
杏儿咯咯笑了:我不是狐。我是人。
那马仙姑为啥非说你是?
因为她要八十块钱。杏儿说得干脆,烧了我,我婆婆还得谢她。
陆离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姑娘,比谁都明白。
你怎么知道八十块?
她跟我婆婆要钱的时候,我在窗根底下。杏儿说,她还说,烧完这一场,明年村里还得请她来,又是八十。先生,狐是烧不完的,烧完我,还有下一个。
那你为啥不喊冤?
喊了。杏儿低下头,声音第一次低下来,没人听。我男人护我,可我婆婆一哭,他就软了。先生,他是好人,就是他娘太苦了,他舍不得顶。
她抬起头,又笑了,眼睛弯弯的:先生,你师父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东西。
陆离浑身的血往头顶上冲。
你咋……
我看出来的。杏儿说,你左手老往怀里摸。攥东西的人,都这样。
陆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半张符。师父咽气前塞给他的半张符。这事天知地知,他自己知。这姑娘一句话,把他藏了五年的东西,戳出了一个洞。
杏儿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后山那个奶奶,长啥样?
杏儿想了想:白白的,小小的,眼睛亮。她不怕我。
她是人吗?
杏儿不说话了,只是笑。
陆离又问她:你夜里去后山,你婆婆知道吗?
知道。她偷偷跟过我。
她看见啥了?
她看见我跪在一个洞前头,说话。杏儿说,她回来就病了。病好了,就认定我是狐了。
陆离明白了。常寡妇跟踪儿媳,看见她深夜跪在山洞前自言自语。这一幕,搁在一个已经疑了半年心的老人眼里,就是铁证。
可杏儿跪的那个洞里,到底有什么?
从祠堂出来,陆离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他数了数,村里养着鸡的人家,家家鸡圈新加了网。他问了问,这半年村里确实黄鼬多,多得不正常。有个老汉说,夜里起夜,看见过后山上一排绿眼睛,跟赶集似的。
他又去了常家后院。
猪圈的山墙,果然是旧砖砌的,砖上的雕花还能看出个大概:是缠枝纹,上头蹲着个小兽,尖嘴,圆耳。
老栓叔蹲在墙根,看了半天:祠里的砖。这小庙原先不大,神龛供的是胡三太奶。
拆祠那家的男人,三年后死了。陆离说,现在,拆祠那家要烧儿媳妇。
账找错人了。老栓叔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欠账的是死鬼男人,烧的是外来的媳妇。
账不会找错人。陆离望着后山的方向,除非,要账的根本不在乎谁还。
晌午,常寡妇派人送来话:今夜戌时,烧狐。谁来拦,连谁一块烧。
老栓叔冷笑:她敢。
她敢。陆离说,疯了的人,啥都敢。
他蹲在常家院墙外,抽了半根烟,把这一天的线头在脑子里拧成一股:马仙姑图财,常寡妇心魔,胡家旧账,杏儿那句戳心窝子的话。
还有一层,他没跟老栓叔说。
杏儿能闻出他身上的胰子味,能一句话点破他怀里的半张符。这姑娘要么是真有点什么东西,要么是这世上最精的察言观色。不管是哪样,今夜他拆这个局,最大的变数不是马仙姑,是她。
戌时之前,他得把这局拆了。
栓叔。他把烟头摁灭,你会打神龛不?
会。棺材都会打,神龛算啥。
那好。陆离站起来,今晚咱不拦火。咱换个东西烧。
老栓叔眯起眼:烧啥?
烧个说法。陆离说,你把神龛打出来,柏木的,刻胡三太奶之位。刻工要细,这是你铺子的招牌。
打神龛救得了人?
神龛救不了。陆离望着祠堂的方向,人心才救得了。栓叔,今晚我要让常寡妇自己把火灭了。要让她灭得心服口服,就得给她一个比更大的场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