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泰安回来,陆离身边多了个孩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玄哥儿到南阳的头几天,一句话不说,就揪着陆离的衣角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老栓叔蹲下来看他,他就看回去,两人对视半天,老栓叔败下阵来:这小崽子,眼神跟鬼似的。
嘴上这么说,当天下午老栓叔就去买了排骨。
阿秀也来看过一回。她蹲在玄哥儿面前,问他多大了,念过书没有。玄哥儿说念过两年。阿秀摸摸他的头,回头对陆离说:孩子该上学,你不能让他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个啥。阿秀说,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。
玄哥儿在旁边忽然开口:阿姨,我哥养得明白我。
阿秀一愣,笑了:行,你替你哥说话。
玄哥儿在南阳安顿下来后,陆离夜里常常睡不踏实。他翻出神婆捎来的那本阴阳簿,就着灯看。簿子上记着走阴的账,一行一行,字迹工整。翻到中间那页,他停住了:
某年三月初九,玄一子过桥,未喝汤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师父走过阴。过桥没喝汤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看的是谁?
他往下翻,那页后头连着三页,被撕掉了。撕得很齐。
玄哥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坐在床沿看他,你在看啥?
没什么。
奶奶说,有些事,不到时候,别翻。
陆离合上簿子,看了看这孩子:你奶奶还说什么了?
奶奶说,你身上有两样东西,一样是别人给的,一样是别人欠你的。玄哥儿想了想,她说,那两样,你都还没弄明白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把簿子收进箱底,压在那半张符上面,躺下,半天没睡着。
黑暗中,他想起十一月初那趟晋城。
高平的事,他一直没跟人说透。骷髅庙、麻爷、那枚铜箭头,还有梁上掉下来的那个头一回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那些事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,说疼不疼,说痒不痒,可就是搁在那儿,提醒他:这世上有些账,大得够不着边。
玄哥儿。他忽然开口。
过两天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陆离说,讲一座庙,和四十万个人。
玄哥儿嗯了一声,翻了个身,睡了。
陆离睁着眼,看着黑黢黢的房梁,想,有些事,到了该说的时候了。
.......
夜里的战声是从十月初起的。
头一回,谷口村的牛先听见的。老牛在圈里站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缰绳挣断了,牛角在槽上蹭出了白茬。第二夜,全村二十三条狗,对着山喊了一宿,喊得人心里发毛。第三夜,牲口就死了。
先是村东李家的骡子。骡子倒地的时候,眼珠子瞪得溜圆,脖子上拧着一股劲,像受了惊想跑,没跑动,活活憋死的。兽医来看,说不上来。兽医走了,村里人自己嘀咕:这谷口村,多少年没这么闹过了。
战声就是这么回事。亥时一过,四面山壁压下来一层声音。不是哭,不是嚎,是打仗:兵器碰兵器,人喊马嘶,战鼓一槌一槌地砸。声音不大,可密,密得能渗进骨头缝里。你躺在床上,觉着那仗就在你耳朵边上打,打了一辈子,打了两千多年。
村支书赵金锁为这事愁得脑仁疼。修路的事刚批下来,路线要从谷口过,石方量最大。这节骨眼上闹出个,村里老头老太太集体去乡里闹,说不让动谷口。
谷口是杀谷的谷口!赵金锁学着老太太们的腔调,学完自己叹了口气,我咋说哩,都是二千年的事了。
他找明白人,是托镇上开饭馆的表弟问的。表弟说,晋城街上有摆摊算命的,南阳来的,姓陆,听说平过不少事。赵金锁说,算命的,管打仗的声?
表弟说,你管他管啥,能平事就行。
陆离到谷口村的时候,是十一月初七,天冷得说话冒白气。
他在晋城摆了几天摊。生意一般,够吃饸饹面,不够吃肉。赵金锁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摊子后头看一本旧书,看得入神,差点没听见人说话。
来之前,他先听了半耳朵谷口村的闲话。说那村里闹,夜里有喊杀声,牲口都吓死了好几头。有说动了土气的,有说惊了杀谷的,还有人说前些日子下过一场雾,雾里有人看见过兵——排着队,穿老甲,脸上没五官,走起来没声,一队一队往谷里走。
雾里的兵这种话,陆离在别处也听过。老辈人讲古,讲哪哪闹兵荒,十回里有八回是雾气和人心。可他也记着师父一句话:别管十回里八回是假的,那两回真的,够你吃一辈子的教训。
陆先生?
看相的?不,我先说,我是算命的。陆离把书合上,你们那事,我听说了。牲口惊死,夜里有战声。先说好,这种事我平过几桩,平不平得看你信不信。
咋个说法?
信,就平得。不信,就是风声。
赵金锁搓着手,说信,信。
陆离收了摊,跟着他进了谷口村。
村口有一座庙。
庙不大,一间正殿,青砖灰瓦,年头久了,瓦上长着草。殿门上头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让烟熏得看不清,走近了才认出来:骷髅庙。
看庙的老头姓麻,村里人都叫麻爷。七十多岁,腰背还行,就是耳朵有点背,跟他说话得喊着。他坐在庙门口的条石上晒太阳,见赵金锁领了个生人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又请先生?麻爷问。
麻爷,这是陆先生,看事的。
看啥事?
战声。
麻爷了一声,不问了。他从条石上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领着陆离进了庙。
庙里供着一尊像。像不高,泥塑的,漆皮剥了大半。赵金锁在旁边小声说:这是白起。又补了一句,也有人说是赵括,说不清。
麻爷没接这话。他走到像前,拿了块抹布,把像身上的灰擦了擦,动作很轻,像擦自家人的脸。
先生。他头也不回,你信这庙里供的是谁?
陆离想了想:信这庙里的人。
麻爷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转回去擦像。
擦完,他直起腰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夜里听听吧。听完了,别急着下结论。
当夜,陆离住在村东老李家。
老李家的骡子死了,院子空着半截。夜里亥时,战声来了。
真来了,不是传说。
山壁压下来的声音,密密的,像一锅水在开,翻腾的全是兵刃和嗓门。陆离坐起来,披上衣裳,摸出手电,出了门。
村道上没人。狗都没叫,全缩着。他顺着声音往谷口走,走到村边,站住了。
声音是从谷口外面灌进来的,顺着一道风。谷口对面是黑黢黢的山影,中间一条土路,通向丹河边。月光底下,土路上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战声还在响。喊杀声里夹着马嘶,马嘶里夹着战鼓,一层压一层,密得不透风。
陆离站在那儿听了很久,忽然发现一件怪事。
他裤兜里的铜钱,在响。
不是声儿。是他摸着,那三枚铜钱在兜里轻微地振,像被什么震得待不住。他掏出来,摊在手心里,月光底下,三枚铜钱在他掌心里慢慢地转。
没人碰它们。他手心没动。风不大,吹不转铜钱。
陆离盯着那三枚钱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师父说过,铁器铜器,最吃声。可铜钱自己转,他活了二十六年,头一回见。
他把铜钱揣回兜里,使劲按住,回屋了。
战声在后头响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摸出铜钱看,钱还是钱,旧的,有包浆,啥也没变。
他忽然觉得,这趟不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