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麻爷领陆离上了谷口的崖壁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崖壁不高,土石相间的,一层一层,像放久了的千层饼。爬到一半,麻爷停下来歇气,指着谷底说:看见没,那一片洼地。
洼地不小,几十亩的样子,长着荒草,草色发黄。洼地中间有个土包,像坟,又不像,太大了。
那是啥?
麻爷说,老辈人说,杀谷里坑连着坑,一坑一坑,埋的都是赵卒。修梯田那会儿翻出过骨头,一堆一堆的,后来都填回去了。
填回去,就不挖了?
挖它作甚。麻爷说,埋着就埋着。埋着是人的事,挖出来是鬼的事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看崖壁。
崖壁上有缝。一排一排的,手指粗细,深浅不一,像是风啃的。西北风一灌,缝里就发出声来。他凑近了听,是哨音,尖的,细细的;再远一点,风从整面崖壁的缝里灌过去,那声音混在一起,呜呜的,低沉。
麻爷站在他后头:你听见啥了?
风声。
白天是风声。麻爷说,入了夜,就变了。
陆离又看了一会儿崖壁,问他:麻爷,这崖壁,往年也这样?
往年的缝没这么深。麻爷蹲下来,手指头抠着一条缝,今年夏天下雨冲得凶,冲深了不少。秋天风大,风灌进去,声就变了。原先呜呜的,像哭;今年,像打仗。
你信这是风?
我不信鬼。麻爷说得很平,我信这谷里埋着人。埋着人,就得有人守着。
下了崖壁,陆离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他先找了几个老人在墙根坐了坐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老头们见有生人问谷口的事,话匣子就开了。说当年白起坑了四十万,自己也落了个没下场:秦昭王赐他死,他临死前说我固当死。长平之战,赵卒降者数十万人,我诈而尽坑之,是足以死。这话不知道谁传下来的,村里老人都会背,背完了就叹气,说四十万人的命,压得一个将军也睡不着觉,这就是账。
那杀谷,进去过没有?陆离问。
谁敢进。一个老头摆手,早年间有个打猎的,仗着胆子大,扛着枪进去过。三天没出来,村里人找进去,人找着了,就趴在谷中间那片洼地里,身上没伤,枪在手上,就是脸,吓的。眼睛瞪得溜圆,指头抠进地里头。
后来呢?
后来抬回来,埋了。打那以后,杀谷就没人敢进了。老头压低声音,先生,那地方,牲口进去都惊,你可得绕着走。
陆离点点头。他没说,他打算夜里去看看那片洼地。
他去看过死牲口。三头牛,两头骡子,全是脖子上的筋绷断的,死的时候脸朝谷口,像听见了什么往谷口的方向挣扎。他问了问,死的全是壮牲口,小犊子反而没事。
壮牲口听东西听得远。赵金锁说,这个我懂,耳朵灵。
壮牲口也经不起吓。陆离说。
他蹲在一头死牛跟前,掰开牛嘴看了看。舌头发紫,眼珠子充血,典型的惊悸暴毙。他在镇上当兽医的摊友说过,牲口受惊到极致,能把自己吓死,尤其牛,心脏大,一抽就倒。
陆先生,你说这是吓的?
吓的。陆离站起来,能让壮牛吓成这样的声,人听着是打仗,牛听着,怕是别的。牛的耳朵比人灵,能听见人听不见的低音,低音一压下来,人觉着胸闷,牛觉着天塌了。
他又问了问修路的事。赵金锁说,路线从谷口过,要炸一段崖壁,填平洼地的一角,工期三年。乡里催得紧,村里老人闹得凶,他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
老辈人说,谷口动不得。赵金锁叹气,说动了,那四十万就要醒。
你信?
我信个球。赵金锁说,可我不敢赌。四十万,先生,那是四十万。要真是我动了土,村里出点啥事,我一辈子睡不着。
陆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夜里,战声又起。
陆离没在屋里待着。他提着手电,摸黑去了骷髅庙。
庙门虚掩着,没锁。他推门进去,供桌上的油灯点着,豆大的一点火。麻爷不在,估计睡在庙后头的小屋里。
陆离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尊像。灯影底下,像的脸看不真切,只看出是个武将,身上漆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泥。
像前摆着一堆头骨。
不是散乱的,是一层一层码着的,码得很整齐,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。头骨旧了,发黄,下颌骨有的在,有的不在。麻爷白天说,庙里供的骨头,是当年修庙的时候,从谷底捡来的,捡了一筐。
陆离在头骨堆前蹲下来。
头骨堆顶上,放着一只碗,黑陶的,碗沿缺了个口。碗里盛着水,清亮亮的,是刚换的。麻爷每天给这碗水换三回,说天热的时候,得让它们喝水。
陆离就着灯光,凑近那碗水。
水面映着庙顶。庙顶是木梁,梁上黑漆漆的,挂着蛛网。他看了一会儿,正要直起身,忽然觉得水面上映的梁上,好像有个东西。
不是蛛网。是坐着的东西。小小的一团,黑影。
他抬头。
梁上空的。只有蛛网,和灰。
他再看水里,水面平了,映着梁,还是空的。
陆离把油灯往头骨堆边上挪了挪,没再看了。他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,掏出烟,点上,抽了半根。
烟灰落在头骨堆前的地上,他没拍。
他忽然想,这庙里供的,到底是四十万,还是这四十万里头,某一个人。
第三夜,陆离没睡,坐在庙门口等麻爷。
麻爷半夜出来起夜,看见他,也不惊讶,往他旁边一坐,掏出烟锅子,吧嗒吧嗒抽起来。
麻爷。陆离说,我有个法子,能试出那声是不是风。
咋试?
堵缝。
堵了缝,就不响了?
缝堵了,还有声,那就不是风。陆离说,缝堵了,声没了,那多半就是风。到时候,你村支书那修路的官司,也好打了。
麻爷吧嗒了两口烟,没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堵缝,得花钱。
用土糊,不花钱。
用土糊,一刮风就掉。
那就用草泥,糊完抹平。陆离说,明儿我去糊,一天,够了。
麻爷又吧嗒了两口烟,忽然笑了:你这人,办事真土。
土法子管土事。陆离说,我师父教的。
你师父是干啥的?
算命的。陆离说,临死那会儿,让我遇着说不清的事,先别信,也别不信,先拿土法子试试。
麻爷点点头,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:那你师父是个明白人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黑黢黢的谷口,想,师父是不是明白人,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