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浚县河滩上摆了一场酒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是河伯张摆的。他在河滩上支了口大锅，炖了一锅羊肉，请了老栓叔、陆离、老苗，还有放羊的老汉和几个堵管涌的工人。锅底下的柴火是旧河滩上捡的枯柳，烧起来噼啪响，烟气混着肉香，在冬天的河滩上飘。


    铁牛蹲在东边三十步的新址上，安安静静。它的眼窝干了四天了，再没渗过水。


    牛爷爷不哭了。河伯张给每人舀了碗羊汤，报完信，它就歇了。


    老苗端着碗，没喝，看着铁牛：河伯张，你信它真会哭？


    信不信的，它哭了是真的。河伯张说，它哭的时候，水在底下动。它不哭了，水也稳了。你说是锈水也好，是露水也好，我放羊的只管看它。它哭了，我就挪窝。它不哭，我就安心。


    老苗没接话，喝了一口汤。


    酒过三巡，赵工也来了。


    他端着碗蹲在人群边上，听老栓叔讲古。老栓叔讲他年轻时在黄河滩扛石头，修堤，讲那些年河边的规矩：动土先祭河，祭完才动锹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如今的人，不讲这些了。


    周叔。赵工忽然说，你那套规矩，还能用不？


    啥规矩？


    动土先祭河。赵工说，我下个标段，要从大堤上过，挖一段老堤。我想着，开工之前，照老规矩办一场。不是迷信，是给工人们一个交代。他们怕，怕的不是河，是心里没底。


    老栓叔看着他，半天，点了点头：行。回头我让陆小子给你办。他办这个，拿手。


    我不白用。赵工说，按行价，我给。


    行价多少？


    你们这行，行情我不懂。


    他这行，老栓叔慢悠悠道，白河湾是八十，太平间是五十，耿家庄是五十，开封那头是人家谢的。没个准价，看事大不大。你这一场，事大，河大，你看着给。给多少，都是给河神的，他过个手。


    陆离在旁边听着，哭笑不得：栓叔，你把我卖了。


    卖你是抬举你。老栓叔说，你师父要是活着，这一场，他得倒贴钱给人家办。


    陆离不说话了。


    当晚，老栓叔和陆离坐在河滩上，就着一壶赊店老酒，看铁牛。


    玄哥儿靠在陆离怀里，已经睡着了。


    小赤佬。老栓叔开口，你师父当年，教你这些，是为了啥？


    混口饭吃。


    扯淡。老栓叔说，混饭吃的学问，用不着学符箓，学风水。你师父教你的，全是字头的：镇宅，镇水，镇坟，镇庙。你数数你这一年干的：白河湾，你镇了个水鬼；太平间，你镇了个死人；开封，你镇了一城的人；浚县，你镇了条河。


    陆离喝了口酒，没接话。


    你有没有想过，老栓叔看着他，你师父为啥教你这个？


    他教我是为了让我吃饭。


    他是为了让你有一天，敢接这些事。老栓叔说，你师父这辈子，镇了多少东西，没人知道。可他临终把玄哥儿托出去，把半张符留给你，他是想让你接他的班。


    接啥班？


    守东西的班。老栓叔看着铁牛，这世上，总得有几个人，信这些老物件，守着这些老规矩。别人都炸了，拆了，挖了，总得有个人说一声，别动，再等等。


    陆离没说话。他摸出怀里那半张符，隔着衣裳，捏了捏。


    五年了，他头一回觉得，这半张纸，不是压着他，是等他。


    栓叔。他忽然说，过了年，我想去看看。


    看啥？


    看看我爹，我娘。陆离说，看看那半张符，到底写了啥。


    老栓叔嗯了一声，没多问。


    看完了，老栓叔端起酒，回来接着摆摊。摊子我给你留着。


    第二天，陆离带着玄哥儿，坐上了回南阳的车。


    车过黄河大桥，他让司机停了车，抱着玄哥儿下了桥，站在桥边，看了会儿河。


    冬天的黄河，水瘦，河道露出大片的滩。铁牛蹲在远处，小小的，黑黑的，冲着河。


    玄哥儿说，牛还在看河。


    它不哭了。


    它不用哭了。陆离说，水稳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想了想，说：奶奶说，牛是给人看门的。门看好了，就不哭。


    陆离蹲下来，给他拢了拢领子：你奶奶说得对。


    他抱起玄哥儿，上了车。


    车重新开动，过了桥，往南去了。窗外的黄河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线黄，消失在冬天的灰雾里。


    陆离靠着车窗，手在怀里，摸着那半张符。


    过了年，他就去弄明白。


    这回，他不怕了。他只怕弄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