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到了,物探结果没出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市防汛办的老同学带人做了两遍物探,机器在滩地上走了两个来回,数据传到县里一分析,说是疑似含水层异常,需进一步核实。核实,就要再等。
赵工盯着那份含糊的报告,又看看滩地上蹲着的铁牛,一咬牙:不能再等了。明天,炸。
消息传出去,河滩上炸了锅。
村里老人连夜堵在铁牛前头,打着手电,拉着手,谁劝都不走。放羊的老汉坐在牛蹄子底下,抱着羊鞭,说要炸牛,先炸他。
工程队的工人扛着钻机站在警戒线里,进退两难。赵工蹲在滩地上,烟一根接一根。
赵工。老苗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你当兵那会儿,要是上级命令错了,你执行不?
执行。军人以服从为天职。
那要是你知道命令是错的呢?
赵工没答。
我再给你一天。老苗说,明天,我带你去看看铁牛底下的土。你自己挖两锹,亲眼看看那土是干的还是湿的。看完,你再决定炸不炸。
赵工把烟头摁进沙里:行。我看。
第二天一早,赵工亲自扛着铁锹,走到铁牛跟前。
老苗在旁边看着。陆离站在人群后头,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。
赵工在铁牛底座边上挖了一锹。土是干的。
干的。他说,苗哥,你说的渗水呢?
再挖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老苗说,往下。
赵工又挖了一锹。半锹深的地方,土色变了。发暗,发潮。他把锹头撂下,蹲下来,伸手抓了一把潮土,攥了攥。
土从指缝里挤出水来。
赵工的脸白了。
再往下,还有。老苗蹲在他旁边,你这三锹,挖开了四百年没动过的老土层。你们十月底勘测,也是这么刨的,刨开一层,底下水就顺着老河道往上拱。铁牛流泪那天,是初五。它比你的机器,早知道一个月。
赵工蹲在坑边,半天没说话。
赵工。老苗站起来,我防汛办的老同学说了,这滩地底下,疑似有一条老河道的渗流通道。通道往西,正对着堤脚。通道要是通了,腊月里一场小水,就能把堤掏空。
赵工站起身,看了一眼铁牛。
铁牛蹲在那儿,眼窝里又渗出一线水,在清晨的光里,亮晶晶的。
炸的事,赵工说,我去跟上面谈。
爆破撤了,吊装车开进了滩地。
方案改成了迁址保护:不炸,把铁牛整体吊起来,往东挪三十米,重新落座。文物局的人重新画了保护范围,工程队的施工线也绕开了老河道。
迁牛那天,滩地上围满了人。
陆离主持了重立仪轨。他没用师父那套大排场,就在铁牛新址前摆了香案,三炷香,一坛老酒,一碗黄河水。他给铁牛净了身,拿新布把牛身上的浮土擦干净,又拿黄表纸在牛头上绕了三圈。
牛爷爷。他对着铁牛说,这地方,你蹲了四百年。今儿给你挪个窝,挪三十步。河还是那条河,滩还是那片滩,你还镇你的水。
说完,他磕了三个头。
吊装的时候,出了点岔子。
铁牛被钢丝绳吊起来,刚离地半尺,吊车忽然闷响了一声,钢丝绳晃了一下,铁牛在半空打了个旋。工人的脸都白了,有人在喊它不愿意。
停下!陆离喊。
吊车停了。铁牛悬在半空,晃晃悠悠。
陆离走到牛跟前,伸手,按住牛头。
牛爷爷。他低声说,不是挪走,是换个更安稳的窝。这滩地底下出了水,你再蹲这儿,身上要长锈烂。挪过去三十步,地高,干爽,你还能多看河一百年。
他说完,退开,又磕了个头。
吊车重新起吊。这回,铁牛稳稳的,一点没晃。钢丝绳绷直,铁牛被吊过人群头顶,慢慢移向新址,轻轻落在新砌的底座上。
落座的那一声,闷闷的,像牛蹄子跺了一下地。
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。河伯张站在人群外头,吧嗒着烟,没说话。
陆离走过去:河伯张,咋样?
落稳了。河伯张说,它的眼窝,干了。
陆离一愣,走过去看。铁牛新落座的底座上,牛眼窝干干净净,一丝水痕都没有。四百年的铁,在冬天的日头底下,泛着干爽的、青黑的光。
报完信了。河伯张吧嗒着烟,它不哭了。
当天夜里,滩地低洼处的水位,又涨了半尺。
老苗的防汛老同学打来电话:物探复核结果出来了,老河道渗流通道基本坐实,位置在堤脚西侧。县防汛办连夜布置,调了沙袋和抽水机,天亮就上堤。
腊月十二,滩区四十七户人家,全部转移到了河堤外的安置点。
腊月十三,堤脚渗漏点被找到。一个碗口大的管涌,水从堤脚底下往外冒,冒出来的水,是浑的。
工人们拿沙袋堵了三个小时,堵住了。
赵工站在堤上,看着那些沙袋,后怕得手抖。他说,要是没拦住,腊月里这么一场渗漏,开春化冻,堤就得垮。
老苗蹲在堤脚,看着那个堵住的管涌口,看了很久。
他把小本子拿出来,翻到夹着的那页传真——水文站发来的:近期无降雨,上游无水情。
他把传真折起来,塞回兜里。
陆离。他忽然说。
这传真,跟管涌对不上。老苗说,无雨,无水情,可管涌是真的。水从哪儿来的,报告上没写。
你打算咋办?
老苗把那页传真掏出来,看了又看,最后折好,收进小本子。
收着。他说,跟那几桩卷宗写不明白的案子,放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