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九,武汉,汉正街边上的一家小馆子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拐子刘占了靠窗的位子,点了三个菜,一壶酒,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,又抬手喊老板加了个蹄髈。他等的人还没到,可他知道,那人准到。
刘三叔。
门口进来一大一小。大的穿件磨白的军绿夹克,肩上挎个帆布包;小的十岁上下,瘦,揪着大人的衣角,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进门先扫了一圈,才看向他。
拐子刘咧嘴:陆老弟,你可算来了。这娃就是玄哥儿?
陆离把帆布包放下,孩子路上吐了两回,晕车。
来,先吃。拐子刘把蹄髈往玄哥儿那边推,吃饱了再说事。
玄哥儿没动筷子,看了拐子刘一会儿,忽然说:爷爷,你裤兜里有个铜的,圆圆的。
拐子刘一愣,摸出枚铜钱:你说这个?我吃饭的家伙。
它转的时候,玄哥儿说,你心里在算账。
拐子刘的手顿住了,看看陆离:这小子……
他看人准。陆离接过话,你少在他面前耍花活。
看人准,谁教的?拐子刘咂咂嘴。
他奶奶。陆离说,泰安一个神婆,走阴的。去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,把这孩子托给了我。
拐子刘看看玄哥儿,又看看陆离:那老太太,倒是信得过你。
她不是信得过我。陆离说,她是信得过我师父。我师父当年把玄哥儿托给了她,她养了五年,又还了回来。她走的时候,只留了一句话,说这孩子往后,就跟着我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玄哥儿低头啃蹄髈,没说话,啃得认真。
饭吃到一半,陆离从帆布包内层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桌子中间。
老苗托我带的东西。
一个案子的复印件。陆离说,他说武汉这边有个同行欠他的,让我顺路捎给江汉路派出所的老郑。我明天送去。
拐子刘拿起信封看了看,又放下:老苗那人,官面上的人情,你替他跑腿,这是给你铺路呢。
铺啥路?
往后你走江湖,有公安系统的人认得你,是好事。拐子刘喝了口酒,你当老苗真缺个人捎信?他是在南边给你挂了个号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知道拐子刘说的有几分道理,可他想的是另一层:老苗说过,他那几桩卷宗写不明白的案子,有一桩在武汉。信封里装的,也许就是那桩案子的影印件。
行了,说正事。拐子刘放下筷子,压低声音,皖南宏村,你听说过没有?
徽州的村子,水好,风水好。
风水好,现在出事了。拐子刘说,我在武汉接了个活,那边有人托人找到我,说宏村连死三个人了,都是死在村口水圳边。村里两房人正在闹,怀疑是风水被动了手脚,想请个明白人去看看。价钱好商量。
死三个人,找算命的?不报官?
报了。拐子刘说,公安查了,说是意外。可村里人不认。他们说,水口的水,从去年冬就变了颜色,浑的。水圳是宏村的牛肠子,牛肠子坏了,牛就要死。
陆离转着铜钱,没说话。
你要是不去,我自己去。拐子刘说,我虽然不懂风水,可我懂人心。那边闹成这样,我随便支两招,钱就到手了。
你不怕真出事?
出事有我呢。拐子刘眨眨眼,陆老弟,咱俩搭伙,你管风水,我管人心。南方钱好赚,这话可不是白说的。
陆离看了看玄哥儿。孩子正低头啃蹄髈,啃得认真。
陆离说,我正好,想看看南边的水,跟北边有啥不一样。
正月二十二,三个人到了宏村。
皖南的春天来得迟,山里还是灰扑扑的,只有村口那两棵古树抽了芽。宏村的格局,一眼看去就是头牛:雷岗山是牛头,两棵古树是牛角,白墙黑瓦的屋舍是牛身,一湾水塘在村中,是牛胃。穿村而过的水圳,细细的,绕着屋脚走,是牛肠。
陆离蹲在水圳边,看了半天。
水是浑的。他说。
拐子刘也蹲下来看:我怎么看着还行?
你细看。陆离指着水底,这水底有层东西,黄的,像浆。宏村的水圳,几百年来引的都是山上的活水,清得能看见石子。现在这水底,糊着一层。
那说明啥?
说明水口那边,有什么东西把水搅了。陆离站起来,走,看看水口去。
村口水口,是宏村的咽喉。
徽州的规矩,水口是财气进村的地方,水口好,村运就好。宏村的水口有一片水口林,一棵几百年的大樟树,一座青石小桥,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碑,碑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。
三桩横死,都死在这片水口。
头一桩,腊月里,村里开油坊的汉子,夜里喝醉了,走水圳边,天亮发现趴在圳里,水才到膝盖,人淹死了。第二桩,正月里,一个来村里收茶叶的外乡客,白天在水口洗脚,栽进水里,也死了。第三桩,三天前,村里织布的女人,晌午在水口桥下浣布,一头栽下去,捞上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。
三个人,都死在这段水圳。拐子刘的声音低下来,水浅得连娃娃都淹不死,可就是死了仨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蹲在桥头,看着那段水圳,看了很久。
玄哥儿。他忽然喊,你过来。
玄哥儿走到他身边。
你摸摸这水。
玄哥儿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过了好一会儿,缩回来,搓了搓手指头。
他说,这水,是凉的。
正月的水,当然凉。
不是那种凉。玄哥儿皱着眉,别的河里的水,凉是凉的,可是活的。这水,是死的。像搁了很久很久的凉。
陆离心里一沉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段水圳。水面的光,白晃晃的,映着天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人都在议论,说村口又要死人了,有人看见水口桥下的水面上,飘着一片叶子,逆着水,往上游走。
陆离晚上去看。月光底下,水圳的水面干干净净,没有叶子。
他蹲在桥头,忽然觉得,这水口,像一张嘴。
一张一直张着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