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离把村里的事摸了个底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宏村是汪姓聚族而居,两百多户,分长房、二房两支。长房占了村东,二房占了村西,中间隔着月沼。两房共一个祠堂,可祠堂的牌位次序,为这事闹了几十年。
水口那片地,村长汪老栓(陆离听着这名字直乐,宏村的村长居然也叫老栓)蹲在祠堂门槛上抽烟,是二房的祖产。祠堂的老地基也在那边。
跟死人啥关系?
关系大了。汪老栓吧嗒着烟,去年秋,有开发商来村里谈,想在水口那边盖客栈,圈一片地。二房不同意,说水口是村里的咽喉,动不得。长房的当家人汪广田,却跟开发商走得近,说是开发是好事。两房为这事,差点动祠堂里的家伙。
然后呢?
然后冬月里,水圳的水就浑了。汪老栓说,再然后,腊月就开始死人。头一个死的,是长房的人。村里人就说,这是水口的风水动了,报应到长房头上了。汪广田气得不行,说有人要害他。
陆离记下这些,又问了问死的那三个人。
开油坊的汉子,长房的;收茶叶的外乡客,跟二房的人做过买卖;织布的女人,二房的。
三桩横死,两房各占一桩,外乡人一桩。拐子刘在旁边听着,咂嘴,这雨露均沾啊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蹲在祠堂后头,看着墙根的水圳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水圳贴着祠堂的墙角过,拐了个弯,往村西去。
刘三。他忽然说,你帮我查两件事。头一件,去年冬,有没有外乡的风水先生来过宏村。第二件,汪广田跟开发商,最后谈到哪一步。
拐子刘站起来,这活儿我熟。
拐子刘跑了一天,带回两样东西。
头一样是个消息:去年冬月,确实有个外乡的风水先生来过,姓李,人称李半仙,皖北口音,是汪广田的远房表亲请来的,在村里住了七天。住了七天,拿了钱,走了。走了之后,水圳的水就浑了。
第二样,是拐子刘从开发商设在县城的办事处顺出来的:一份协议草稿。草稿上写,水口那片地,以文物保护配套开发的名义,低价转让给开发商,签字的是汪广田,还有一个中间人,姓李。
李半仙。陆离把协议草稿折起来,一个人,两头赚。
怎么说?
他收了汪广田的钱,来改水口的风水,说是能旺长房、败二房,好让二房的人怕了,同意卖地。陆离说,可他改的法子,不是旺谁,是把水口整个堵了。水口堵了,全村的气都乱了。三个人死在水口边,不是报应,是这水口,真的坏了。
那他为啥要这么干?
因为开发商那边,也给了他钱。陆离说,地卖不卖得成,他不关心。他关心的是,两边拿双份。
拐子刘一拍大腿:这孙子,比我还黑。
你还有脸说别人。
下午,陆离一个人去了水口。
他沿着水圳走,边走边看。水圳在村西拐弯的地方,有一截是新砌的石头,浆色发新,跟旁边的老石岸不一样。他蹲下来,扒开石缝,看见缝里塞着东西。
一小撮米。一截红绳。一枚铁钉。
厌胜。
陆先生?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陆离回头,是个年轻后生,二房的,叫汪小满,前几天在祠堂见过。
小满。陆离拍拍手上的土,这截岸,谁砌的?
冬天砌的。汪小满说,说是水圳崩了口子,补一补。请的也是那个李半仙介绍的匠人。
砌的时候,你在场吗?
汪小满挠挠头,我记得,砌到一半,李半仙让人在桥墩底下埋了个罐子,说是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镇土,咋不埋土里,埋桥墩底下。
陆离心里有数了。他问:那个罐子,现在还在吗?
应该还在吧。汪小满说,没人动过。
夜里,陆离打着手电,去了水口桥。
桥墩底下,水声细细的。他卷起裤腿,脱了鞋,下到水里。正月的水,凉得刺骨,他咬着牙,在桥墩底下摸。
摸到一处松动的石头,他搬开。石头后头,一个黑陶小罐,用油纸封着口,塞在石缝里。
陆离把罐子捧出来,上了岸,就着手电光看。
罐子封口上,压着一枚铜钱。他揭开油纸,罐里是半罐米,米里插着七枚铁钉,钉子上缠着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张黄纸。
黄纸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:
汪氏二房,丁财两败。
落款是日期,去年冬月初九。
陆离盯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罐底的米。米是新的,可米里有一层灰,灰里混着几根头发丝。头发是黑的,长的,像是女人的。
厌胜。他低声说,钉人,败丁。
他把罐子原样封好,放回石缝,把石头复原,上了岸。
回到住处,玄哥儿还没睡,坐在门槛上等他。
他说,桥底下那个东西,你看见了?
看见了。
它不是新埋的。玄哥儿说,它底下,还有一层。很旧的。
陆离心里一动:你咋知道?
我白天蹲在桥头看水,看见水底下,桥墩的老根那儿,还有一样东西。玄哥儿想了想,灰灰的,软软的,像一只鞋。
一只鞋?
旧的,绣花的。玄哥儿说,泡在水里,泡了很久很久了。
陆离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一只泡在水口桥墩底下的旧绣花鞋。新埋的厌胜罐底下,压着一样很旧的东西。
他想起来:李半仙改完水口就疯了,被家里人锁起来,只会念叨一句话。
水,水,水。